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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月作家】凌煙的滿桌人生:寫作最好的時機是四十歲以後

written by 洪明道 2020-02-04
【當月作家】凌煙的滿桌人生:寫作最好的時機是四十歲以後

當公衛和心理學者利用 WHO生 活品質問卷,在台灣發展在地版本時,他們新增了飲食面向。對島上的人們來說,飲食在生活中至關重要,通過學術認證。人生跌宕起伏的凌煙,創作上沉寂十餘後,交出《舌尖上的人生廚房》,和生活纏鬥時,有滋味便不苦。

中國戲曲裡的台灣味

Q 在成長過程中,你故事的啟蒙來自哪裡?歌仔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這次的新書《舌尖上的人生廚房》寫到王寶釧吃的幾樣台灣在地化的菜,這些細節在歌仔戲裡是怎樣呈現?
 我出生的農村圍仔內是封閉的農村,不靠海,後面是朴子溪,溪水時常氾濫。在那樣的環境沒什麼機會讀兒童課外讀物,一年之中也就歌仔戲班來的那幾次比較鬧熱。歌仔戲日戲演的多是古冊戲,從裡面我認識了歷史故事,像 〈羅通掃北〉、〈薛仁貴征東〉。夜戲比較多自導自演的愛情戲,看久了慢慢懂得情節的鋪排、起伏。對我的祖父母輩來說,小說是無足輕重的東西,台語裡面說「小說仔(sió-suat-á)」,帶有一點貶義。我第一本看到的小說從姑姑那裡來,是瓊瑤的《窗外》。除了瓊瑤小說、愛情小說,偶爾還會讀她們買的《新女性》雜誌。那時在工廠上班的女工,多少對愛情有憧憬,以這種小說做消遣。閒暇時,長輩會講故事,尤其我七叔公是廟裡的乩身,熟知許多鄉野傳奇,這些都成為寫作的養分。
我喜歡閱讀有故事性的東西。國小四年級後隨父母來高雄,比較有機會接觸到書本。拿到身分證的第一件事情是押在租書店,借了很多小說、尪仔冊來看。那時閱讀時不會特別想文學不文學。高中讀高工夜校,開始編撰校刊、投稿、投文藝獎,與創作有接觸。
立定唱戲的志向,課業沒認真念,小說倒讀了不少。在報紙上看到戲班徵人,就離家前往戲班。然而理想和現實有落差,我加入的歌仔戲班是錄音班,演員大多跟著錄音帶對嘴,節省培訓演員的時間和心力。那時我沒有學到多少,最常演的是皇帝,宮廷戲裡皇帝通常是無足輕重的角色,沒有太多台詞,只需要做做身段。歌仔戲齣(hì-tshut)內面上有印象的是〈王寶釧和石平貴〉。戲劇裡的石平貴和歷史中的薛平貴有點差距,在戲曲中的確提到三頓攏食豬母乳仔、挽烏甜仔等細節。這些菜的確具有台灣特色。歌仔戲本身就吸納了文化後的產物,從農村的落地掃,融合中國流傳過來的戲本、福建都馬調等曲調、京劇的武打身段,才變成現在的樣子。

Sion Hsu、楊承|共同攝影

寫作最好的時機

Q 回顧你的寫作生涯,中間沉寂了一段時間。《失聲畫眉》已經是 1990 年的作品,贏得全台灣第一個獎金百萬的文學獎。近年,紀大偉的論著《同志文學史:台灣的發明》重新評估《失聲畫眉》在文學史上的位置,他認為情境與慾望是相互定義的,某種程度反駁了當年評審的論述。後來又以《竹雞與阿秋》得到打狗鳳邑文學獎首獎,重新寫作小說。可否談談這段時間以來對自己的創作生涯、身處的文學場域的看法?
 離開歌仔戲班後我沒有回家,在外面獨立過生活、兼職寫作。我從短篇小說開始寫起,曾自費出版短篇小說集《憤怒的杜鵑》。我曾受台灣時報邀請寫作短篇小說,當時副刊和出版社多有合作,由副刊編輯選才、企劃,作品集結起來給出版社出版成書。和台灣時報合作的是希代出版社,出版社老闆朱寶龍親自下來高雄。朱寶龍看到我的《憤怒的杜鵑》認為有成書的可能,往後和希代做有幾次合作。後來認識先生和先生同住後,有了時間專職寫作。偶然和文學界的朋友聚會知道自立晚報百萬徵文獎時,距離截止日期只剩幾個月。歌仔戲的題材已經在心裡放了一段時間,就藉這個機會寫出來。同時,不甘歌仔戲沒落,對於這個題材有使命感。那時每天逼自己寫五千字,從白天寫到晚,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完成。

前幾屆自立晚報百萬徵文獎不乏幾十萬字大部頭嚴肅小說,相比之下《失聲畫眉》較輕薄。我認為當時會得獎,有一部分的運氣。《失聲畫眉》反映了社會的風氣,題材也比較少見,容易引起評審注意。另外也可能跟自立晚報的黨外特性有關,評審們希望拉拔鄉土文學作品,大筆獎金能讓寫作者安身立命。

得獎之後覺得很驚恐,當時我只是個 26 歲的女孩,怕人生歷練不夠,不足以寫出夠好的作品。編輯詢問我有沒有新作品,我總回答:「寫作最好的時機是四十歲以後。」後來結婚、幫忙先生的事業,除了邀稿以外,也就沒有主動的寫作計畫。只和南部的文友偶爾聯絡,參加一些文學活動。幾十年沒有寫作,當然也擔心生疏,不曉得自己還能不能寫。注意到路寒袖擔任高雄市文化局長期間的打狗鳳邑文學獎,其中有長篇小說徵件,就姑且一試。得獎後,比較確認自己還可以寫作。

Sion Hsu、楊承|共同攝影

母親的獨特味道

Q 新書《舌尖上的人生廚房》從飲食談人生際遇,同時涉及飲食背後的文化意涵。台灣飲食系譜相當紛雜多元,飲食文化隨時間改變的速度也很快,飲食的知識有一大部分在田野之中,不易搜集,這些部分你如何考察?菜名、食物名有許多台語,又如何處理?
A 會寫飲食散文算是個意外。《失聲畫眉》之後沉寂文壇這段時間,除了幫忙先生的事業,閒暇之餘我喜歡下廚宴客。女兒、媳婦坐月子時,每日準備月子餐,並在臉書上分享,得到不少迴響。原先還想說要來出食譜或月子餐專書(笑)。味覺是很容易連接到記憶的。我在用餐時,很容易就勾起回憶,想到某場聚會,和哪些人一起吃到同樣的菜,或想到母親、阿嬤。因此,後來就從記憶著手,羅列出一道道菜背後的故事,和我沉寂這段時間經歷的人事。
關於這些食材的知識,是一點一滴從長輩之中、主婦之間口耳相傳累積起來的。招待賓客或準備月子餐時,會特別考量食材的來源和用途,透過養生或進行食補。這類的知識並不是來自書本,而是在家庭中流傳的。尤其在農業社會的台灣,女性負責下廚,並且傳承下廚的知識。這樣的現象到了現代有所改變,但我相信每一位媽媽都會有獨特的味道。我希望能將這樣的味道傳下去。書中不少菜色已少見於今日。有些菜是取自在地,兼具抾食(khioh-tsia̍h)精神,像芋莖(ōo-huâinn)。現在大多只吃芋頭,芋莖直接丟棄,是較少食用的部位,在較為貧困的當時卻是常見的食材。金針鹹菜結這類則屬於比較大的手路菜,亦少見於今日。另外,跟隨戲班過位時,晚上會中途停留在小吃攤,因而這樣嚐遍各地料理。為了要使讀者易於理解,台語文的部分我會選用音義都盡量相符的用字,但並不全部遵照教育部的〈臺灣閩南語常用詞辭典〉,自己選字有困難時才參考教育部辭典。

Q 另外,有人(註)曾提到,日本文學翻譯家觀察到台灣小說很少描述飲食。你怎麼看這些現象?另一方面,飲食相關的散文倒是不在少數。飲食相關散文的主軸從透過中國各地菜餚懷鄉,晚近本土飲食不分雅俗越來越多作品。你怎麼看待飲食在散文和小說中的角色?
 廚房、餐桌和食物是小說很可以施展的地方。在準備食物時人和人如何互動、餐桌上的對話、人物煮什麼吃什麼,都可以為小說帶來很大的意義。若小說中涉及飲食,我認為作者就有責任去搜集相關資料,了解每一道菜背後的文化,或者讓這些菜在小說中發揮作用。可能因為習慣寫小說的關係,自己在看《舌尖上的人生廚房》,發現節奏相對多數散文較快,充滿事件和人物。並從這些回憶中抒發自己的情感。除了自己熟悉的菜、自己的人生故事,我對其他人的飲食記憶也很有興趣。我曾經有個學生,是個中年男子,在講述花卷饅頭時不由自主流下眼淚。這樣平凡的菜讓他想起早逝的父親,在他記憶裡,麵食是他的外省父親對他的愛。未來我可能會從這方面著手來寫。

註:朱宥勳,〈台灣小說為何很難推向國際〉,鳴人堂,2015 年 9 月 30 日。
Sion Hsu、楊承|共同攝影

舌尖上的人生廚房》,凌煙, 聯經出版公司 

  • 收錄 43 道家傳台味食譜,是最值得珍藏品味的廚房筆記。

  • 知名插畫家手繪水彩圖,以溫暖色彩重現料理的原貌

  • 每一道上桌的料理,都是人生的寫照!每一口吃下的食物,都有自己的故事!

對凌煙來說,人生中很多重要時刻都和食物有關,從讀書時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文藝少女,到飽嚐人間冷暖的初老阿嬤,隨著時間流逝,餐桌上的每道菜色都是情感的紀錄,不論是友情、愛情亦或是親情。藉著替媳婦做月子餐的飲食筆記,延伸為結合人生經歷的飲食手札,驀然回首,料理的滋味就是人生的滋味,酸甜苦澀盡在心頭。本書記錄了凌煙一路走來的生命歷程,有窮困但溫馨的童年、離家出走學歌仔戲的叛逆青少年、與先生「方博土」艱辛創業的壯年,及對家人的書寫。透過她的文字,我們彷彿看到早期台灣社會的縮影,那些在大時代下生活的小人物故事。

採訪撰文|洪明道
1991 年生,台大醫學系畢業,在病歷和小說中打滾。已出版《等路》,獲金鼎獎及台灣文學金典獎。興趣在當代台灣大眾史及政治史,希望能當小說界的美空雲雀。
共同攝影|Sion Hsu、楊承
場地協力|way_wild 曠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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