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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鼻頭》|來啊!來香鼻頭啊

written by 薛舒 2018-07-19
《香鼻頭》|來啊!來香鼻頭啊

西市街上的人們總是自作多情,他們認為方裁縫討殷小妹做老婆,日子會過得比較苦,至於方裁縫自己有沒有覺得苦,他們卻並不介意。

早年間,方裁縫是製衣廠裡的技術工,做的是設計和裁衣的活,說起來,還是縫紉女工殷小妹的同事。後來殷小妹生病了,請了長病假。再後來,方裁縫從製衣廠辭了職,回家開起了裁縫店。他在家門口掛上一塊算盤大小的木牌,牌上用毛筆寫了畢公畢正的五個字:方家裁縫店。裁縫店開出沒幾天,人們就發現,方裁縫家裡多了一個女人。來店裡做衣服的客人總歸是要問的:方裁縫收徒弟了?

方裁縫聲音不大,答得卻坦然:我娘子,殷小妹。

客人不禁倒抽一口冷氣,眼珠子落定在女人身上,彷彿正為方裁縫新買的一件傢俱做一番周詳的審視。

殷小妹的臉上生著疏朗的眉目,皮膚油亮亮、緊繃繃,看上去比方裁縫要年輕十來歲;

殷小妹坐在裁縫店門口的一張竹椅裡,半天不動,坐得住的女人好,安分;

殷小妹擺在竹椅上的屁股,樹墩一樣厚實,看起來是個會生養的女人;

殷小妹要麼不說話,一說起話來,聲音呱啦鬆脆:方裁縫,杯子在哪裡?我要喝水。

方裁縫,有人來做衣裳了……

殷小妹好像並沒有把方裁縫當自家男人看,開口閉口「方裁縫」,哪有老婆這麼喚老公的?然而,方裁縫自己宣佈的,殷小妹是他的娘子,也就是說,方裁縫結婚了。

西市街上的人們嘴上紛紛道賀:恭喜恭喜,早生貴子……私下裡卻對方裁縫不通知他們一聲就自說自話結了婚很是不滿。坐在家門口剝毛豆的沈家姆媽攔住從城西小學下課回家的辛老師,眼睛朝方家裁縫店的方向射出兩道藐視的光:辛老師,你曉得吧,方裁縫結婚了。

辛老師點頭:是啊,我聽講了,新娘子叫殷小妹。

沈家姆媽說:結婚這麼大的事,不請喜酒,也不發喜糖,我在西市街上住了三十多年,從來沒見過這種事。

辛老師點頭:方裁縫平素節儉慣了,不過,婚姻大事,照規矩,還是要辦一辦的。

沈家姆媽癟癟嘴,一臉鄙夷:什麼節儉,這叫「刮皮」。

本地人要面子,但凡家裡有婚喪嫁娶、老人壽誕、小孩滿月的大事,哪怕借鈔票,也要請親朋鄰舍喝頓酒、吃頓飯,辦不起魚刺海參,也要辦個四活靈、八熱炒。本地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一毛不拔的「刮皮鬼」,方裁縫悶聲不響就結了婚,那是要遭到西市街人的集體聲討的。然而,這麼草率地結婚,那也一定是有原因的。西市街上的人們很有一些邏輯推理能力,方裁縫的婚事,就在他們孜孜不倦的探索、挖掘和分析之下,漸漸露出了些許端倪。

據說,方裁縫討殷小妹做老婆,是被逼無奈。早年,他們不都是製衣廠的職工嗎?據說,殷小妹的病,是被方裁縫嚇出來的。

那是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事情發生在製衣廠集體宿舍的職工正在進行集體睡眠的時候。等到集體睡眠的人們集體醒來的第二天早晨,殷小妹已經從正常的殷小妹變成了有毛病的殷小妹。據說,有毛病的殷小妹誰都不認得,只披頭散髮追著方裁縫喊:來啊!來香鼻頭,來香個鼻頭啊──

「香鼻頭」,就是接吻的意思,本地人這麼說,是從一部叫《追捕》的日本電影裡學來的。那年月,只要有一部電影上映,全城人都要跑去電影院看一遍,也有看兩遍、三遍的。看過《追捕》的人都說,小日本的電影好看,最好看的要數杜秋和真由美在山洞裡香鼻頭……看了兩遍、三遍的人,對那個關鍵的細節簡直倒背如流:杜秋和真由美被一路追殺,逃到深山裡,真由美對杜秋說:我喜歡你!然後,兩人就抱在一起了,臉對臉,嘴對嘴,鼻子對鼻子,天旋地轉……電影裡的男人和女人,嘴臉都擠成了一堆,分不清誰和誰了,觀眾能看見的,就是兩個高聳的鼻子糾結在一起。看完電影,人們都長了見識,都知道了,男人和女人要好,除了上床睏覺,還有一件好玩的事情可以做,就是「香鼻頭」。「香鼻頭」的說法,自此流傳而開,直到如今。

話說那天早晨,殷小妹在製衣廠集體宿舍裡追著方裁縫喊:「來啊,來香鼻頭啊」。她的身後,跟著一大群剛起床,手裡還捏著牙刷、嘴角邊糊著牙膏沫的看熱鬧的工人。殷小妹就像一顆正在殞落的彗星,拖著一蓬掃帚似的彗尾,追著方裁縫一路劃去。方裁縫逃到哪裡,彗星就追向哪裡,彗尾也跟著滑向哪裡。方裁縫逃到走廊、樓梯、廁所、儲物間,把一棟五層宿舍樓的每個角落都逃遍了,最後,他逃到樓頂上的平臺,再沒地方可逃了。方裁縫探頭看了看樓下遙遠的地面,耳畔是樓洞裡正湧上來的陣陣腳步聲,以及那個因為癲狂而顫抖不已的呼喊聲:來啊──來香鼻頭啊──

方裁縫像一隻掉進陷阱的麋鹿,哀傷而又無奈地喘了一口粗氣,閉上了眼睛……

方裁縫沒有從五樓跳下去,拖著大尾巴追上來的彗星一踏上頂樓平臺,方裁縫就睜開了眼睛。方裁縫對著樓洞口說了一句話:好吧,我帶你回家,你跟我回家吧。說完,嘴角一咧,咧出一個聽天由命的慘笑。

方裁縫把殷小妹帶回了家,殷小妹做了方裁縫的女人。然而此事終究蹊蹺,製衣廠那麼多男人,殷小妹不追張三,不追李四,為啥只追方裁縫?方裁縫又為啥肯做冤大頭,帶殷小妹回家?要知道,殷小妹發病,是在半夜或者淩晨時分……人們由此推斷,殷小妹的毛病,是被方裁縫嚇出來的。方裁縫通過「英雄嚇美」的方式,贏取了製衣廠美人殷小妹,雖然不是「英雄救美」,但殊途同歸,結局都是美人以身相許。有毛病的美人,依然是美人,只是有些美中不足。

然而,不管是「英雄救美」,還是「英雄嚇美」,西市街人都有他們統一的說法,都叫「調戲婦女」。人們不敢相信,方裁縫這樣一個「三拳打不出一個悶屁」的老實人,竟還會「調戲婦女」?當然,事情的真相,還有待於繼續探索和挖掘,西市街上的人們有信心,也有毅力去挑戰這項偉大的「發現」。

方裁縫在西市街人的眼皮底下靜悄悄地結了婚。結了婚的方裁縫,卻愈發地遭到街坊鄰舍的同情以及鄙視。同情,是因為方裁縫討了一個有毛病的女人。鄙視,是因為這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誰叫他調戲婦女了?那叫咎由自取。可西市街人又都是好面子的,對方裁縫的鄙視,自是不太會流於言表,見了面依然是「方裁縫」「方裁縫」地喊。方裁縫的縫紉活,那是真的地道,他手裡做出來的衣服,最省布料,最合身,不多一寸、不少一分,針腳細密嚴實,穿上十年,洗過千百回,都不會脫一個線頭。方裁縫收費還公平,裁衣十元,裁褲子八元,連裁帶做優惠,一套二十元。西市街上的人們要做衣服,必選方家裁縫店,可見,方裁縫「調戲婦女」的劣跡並不能證明他不是一個好裁縫,這叫瑕不掩瑜。

一個是瑕不掩瑜,一個是美中不足,倒也般配。

◆ 本文節選自小說《香鼻頭》。


 

薛舒
中國作協全國委員會委員、上海市作家協會主席團委員。小說發表於《收穫》、《人民文學》、《十月》、《中國作家》、《北京文學》、《上海文學》等刊。曾獲《中國作家》獎,《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獎,《人民文學》獎,《上海文學》獎等。出版小說集《尋找雅葛布》、《天亮就走人》、《飛躍雲之南》、《婚紗照》、《隱聲街》;長篇小說《殘鎮》,《問鬼》;長篇非虛構《遠去的人》等,部分小說被譯成英文、波蘭文出版。

延伸閱讀:
小白:寫作是一種迷幻劑

《香鼻頭》

作者: 薛舒
出版社:聯經
書籍介紹:

「香鼻頭」,就是接吻的意思,臉對臉,嘴對嘴,鼻子對鼻子,天旋地轉,嘴臉都擠成了一堆,分不清誰和誰了……

有人一直忙忙碌碌埋頭苦幹,有人一直閒閒悠悠看風景。更多的人只是指手畫腳嘰嘰喳喳,平靜的小巷上演著一段瘋魔般的愛戀,只等到強大之後便要突破重圍,大白天下。芸芸眾生閒言碎語是一座牢獄,卻不知到底囚禁了誰?

曾當過老師、擁有舞台歌唱經驗的薛舒,說自己是個「誤入歧途的寫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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