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喜歡讀書 千難萬難做自己 —— 鄧小樺評章詒和《伸出蘭花指》

千難萬難做自己 —— 鄧小樺評章詒和《伸出蘭花指》

written by 鄧小樺 2019-02-21
千難萬難做自己 —— 鄧小樺評章詒和《伸出蘭花指》

陳凱歌導演、張豐毅及張國榮主演的《霸王別姬》二十五週年,修復版在台北放映大旺;另一邊八十多歲的章詒和老人,推出小說《伸出蘭花指》(下稱《伸》),借一個男旦袁秋華的故事,寫戲曲伶人與時代碰撞的歷史。章老並說,之後大概不再寫小說,也許連伶人也不再寫,「這是我的歸結,也是我的告別。」一個身影一個手勢,箇中重量叫人屏息。

「世上總有讓人不解的東西:一個哲學家、藝術家、政治家、詩人,同時也可能是一個殺人犯、惡棍、小偷。袁秋華就是藝術家兼雞姦犯。」小說後段,袁秋華受盡折磨後領悟:「原來演過上百齣戲,最難演的角色是自己」(此句書中出現二次)。讓自我難以伸張的,一是同性戀在高壓社會中的邊緣,另一就是政治的壓制與裹挾。書中細寫伶人面對中共,首先由招安統戰,至散團、禁戲,有試過想追上政治表忠求榮,最後在各種鬥爭、批鬥、抄家中覆沒。

我看小說,最著重還是看語言,章老前作女囚系列語言趨於平鋪直敘,如匹練橫鋪,而這次因是述戲行事,一個古老文化行當,乃自有一套語言傳世混跡,於是多有金句、段子,如寶鑽鑲繡匹練之上,就有了額外華彩。老話:「五年胳膊,十年腿,二十年練好一張嘴」,章老再加點染:「一人攬出千門煙火,萬里風雲。」老話:「一身的戲在臉上,一臉的戲在眼上」,點染:「哪一句幽深探底,哪一句火光衝天,都能恰到好處」。又如寫方袁二人初夜,歸結道「天上是繁星,腳下是紅塵。二人幽閉在此,也打開了一扇袁秋華終生的風景。」敘事者說書人,是既通情理,又有知識。

書中鑲篏許多戲曲知識,看到這些部分誰不金睛火眼:如讓花旦在臺上「飛起來」的「蹺功」;「金蓮調叔」一節的打餅風情戲,諸如抖肩、聳肩、吹眼、媚眼、飛眼、蕩眼種種功架;開戲前的梳頭工序;〈追舟〉的「揉功」——一時深析,一時細數,章老寫收藏(大半是在文革抄家情節中寫,哀)、喫茶飲饌都有門道,小如寫在上海小館「油鹽在耳」的數各地麵條共十二種,讓我們平時慣吃的麵條一一認祖歸宗。當然,她寫襲來的各式政策如禁戲、土改、文革,也可以一般如整理知識那樣乾脆俐落。

結構而言,全書連「煞尾」共二十段,每段都不算長,分佈大致平均,每段以一段短句收結,工整得很。作者的「均衡」意識看來很強——不知是否竭力駕御情感與情節之故。敘述節奏推進快,鏤金鑲玉的細節不拖慢敘述速度,基本上是知性處理而非沉溺,說她沉浸於貴族生活的人是不對的。當時局愈壞,敘事速度也隨之擰緊。小說早段,戲行知識、段子紛陳而出,即使在重要心理場口,內心描寫的段落比例也不大,大概與外在描寫呈現平均之勢。不是很現代的寫法,近於傳統說書,但也因此而好看,一氣呵成。

事實是,章詒和說過她寫文章常哭,如果寫自己的故事,肯定哭死。書中後記說她幾乎寫不下去,給白先勇寫信,說本來以為不太難,「結果,要了命。寫得苦死,自卑感都出來了。」幸得白先勇鼓勵。八十多歲的老人,竭力於小說書寫,不外乎一片深情,與無盡冤屈。

到書後段,文革大禍降臨,章詒和倒寫出驚喜。官員白自力,在公園公廁尋男男之愛被警察抓到,受質問時,答出像戲白一樣的句子:「到這兒(公廁)來的人,沒有姓名,沒有身份,沒有職業,他們脫離自己原來的脈絡,只有一介肉身。」這是典型「性別超越階級」的理論陳述了。「因為除了男女世界,還有另外一個天地。人心的最深處,常常是不想安份守己,喜歡做禁忌之事。」警察表示不懂——都成仙凡之別了。白自力還這樣自陳:「有人到兒來是火山爆發。我不是火山,我是一縷幽魂。」「你就把我當成一個失禁的病人好了。」說得這麼帥,原來不負「白自力」這個好名字。

驚喜猶有,是寫到大禍臨頭、瀕死的虛無,這時章詒和筆下推進,有帶血的宛轉新折。如袁秋華被鬥回家,夕陽美景,馬路行人,「他低下頭來,一眼望見自己的內心,悚然警醒:原來人世間的生機與美麗,和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無論怎樣的境遇,內心都是孤寂。」以剝離感寫抑鬱重創;但這也可能是一種清白,像王小波《黃金時代》以喜劇筆法寫批鬥,面對荒誕的經典態度是,「陳清揚表示她對此一無所知。」

袁秋華被虐打瀕死,疼到盡處不再有痛感,內心出奇地平靜:「袁秋華覺得自己正在死去,一切都赤裸在蒼涼的天地,世上無人也無法拯救自己。所有的人都離他而去,只剩下袁家茶社和那棵櫸樹。」簡潔中的,真實感來自於普遍的孤寂,也來自於作者特殊的遭遇。過去以散文寫出伶人歷史,第一本書已經驚天動地,為什麼章詒和還要嘗試小說這個體裁?以往章氏說法是,因為她筆下有人仍在世,須以小說托之,免為他人製造麻煩。這次讀《伸》,我本有個粗淺的想法:書的結尾,因為焚化不及,袁秋華在死人堆中被一場雨澆活過來,我本以為這情節象徵伶人歷史之不可磨滅的傳續意志,是須以虛構體裁才能寫——但轉念一想,文革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事反倒有可能是真的。

也許真正要虛構來表達的真實是最後的「煞尾」:「復活」的袁秋華,如厲鬼遊魂,而家破無人好比孤墳,剩下的石頭突也變得警惕而陌生。「無人。無物。無聲。」終極的剝離與孤寂,章詒和把這個部分留給自己,忠於她自己在訪問中的斬截句子:「死很幸福,這個世界不值得留戀。」想通這點後我覺得章詒和是今年讀到最酷的作者,她演到了自己的角色。

《伸出蘭花指:對一個男旦的陳述》
章詒和  著
時報出版(2019,1)

從小就是戲迷的章詒和,畢業於中國戲曲學院,且在中國藝術研究院研究傳統戲曲多年,她將自身的見聞與研究融鑄成一部中長篇小說,描述一個男旦的誕生與殞落,除了道盡此一藝術領域的巧妙與涵養外,身為男旦的辛酸苦楚、駭人聽聞之處亦在其中,令人讀之欷歔不已。

鄧小樺|
香港詩人、專欄作家、文化評論人。著有《若無其事》、《眾音的反面》等。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文藝復興基金會理事。港台電視節目「文學放得開」主持人,於各大專院校中兼職任教,2014獲邀參加愛荷華大學國際作家寫作坊,亦曾參與台北詩歌節、亞洲詩歌節。

0 comment

You may also like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