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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文評書|讀畢飛宇《相愛的日子》:相愛的日子,也只有在日子裡才能相愛

written by 許琇禎 2019-03-14
聯文評書|讀畢飛宇《相愛的日子》:相愛的日子,也只有在日子裡才能相愛

「相愛的日子」是一個很尋常又有趣的指稱,它尋常的部分是通俗明瞭還帶著點羅曼史的味道,充分展現世俗以「愛」療心救世的無上尊寵。它有趣的部分則是「日子」不是一分鐘不是一天而是連續的、一模一樣沒有特殊性的時間,是沒完沒了的生活,這就使得相愛離開了它電光石火的剎那,立刻被不知所終的時間給稀釋了。這個小說集雖以相愛的日子為名,寫的其實是現代社會裡人來人往的關係,當然,人與人的關係本就是文學無可迴避且必然關注的議題,不過畢飛宇置放在「愛」的框架裡的,卻是為現代性充填的婚姻、朋友和戀人。

波特萊爾認為所謂的現代性即是「轉瞬即逝、難以捉摸、臨時偶然」,嚴格來說,現代性是現代社會理性秩序崩潰的結果,那些原本訴求的真理、永恆的信念在慾望赤裸的即生即滅、隨起隨落的變化裡蕩然無存。畢飛宇這十一個短篇將愛的現代性發揮的淋漓盡致,其中〈火車裡的天堂〉可以說是現代性風潮最好的寫照,這篇頗有張愛玲〈封鎖〉影子的作品,卻不是〈封鎖〉裡主角自演自導的一場綺夢,它寫一位離婚又踏上復婚旅程的男子在火車上與另一個離婚女子的相遇,因無需承擔彼此的過去和未來,沒有承諾和責任的重負,遂得以恣意馳騁慾望的過程。

比較值得注意的,是畢飛宇描寫這些脫除了情感(或將情感符號化)的現代性關係,並不只是嘲諷式地揭露慾望的貪婪和浮誇,他顯然試圖以後現代符號化的主體,來顛覆寫實主義社會生活中階級身分的合法性。在與書名同題的〈相愛的日子〉裡,沒有名字、身世的他與她為了蹭一頓飯而萍水相逢進而同居扶持,兩個人隨順情感的自然身心交融,既沒有夫妻的名分,也不將彼此的關係歸入任何社會身分的指稱裡,即使這樣的生活必然要因男婚女嫁而改變,但這卻是作者賦予「相愛的日子」的指標性意涵。

以人稱代名詞「他」與「她」作為主體、將其他各篇中不斷出現的女子「阿來」這個符號,作為不同故事不同女子的指稱,都說明了社會生活裡仰賴姓名作為身分辨識的人物,從來只是個符號,是各種階級的身分符號凌駕甚或取代了人的存有。這些在小說中擔任發言位置的主體既然是符號,那麼人與人的關係,其實就是通過符號的各自想像。

如果說〈相愛的日子〉為愛的現代性下了一個永恆的註腳,〈虛構〉一篇則通過祖父對於自己身後告別式花圈數量的念茲在茲,以及孫兒「我」以祖父曾提過的學生名字訂購花圈完成遺願來演述主體存在的符號性。主角說:「我再也沒有去看那些花圈,我不知道如何面對那一大堆陌生的姓名、陌生的單位和陌生的職務。這反而是神奇的。一個GAME。奧林匹克精神說的好哇:貴在參與。世界就在這裡了,我親愛的祖父,你桃李滿天下──這從來不是一件虛構的事」。桃李滿天下的事實(被表述的記憶),卻需要仰賴花圈才能確立,這不就是符號之外無其他,符號即主體的明證嗎?

流動與速度是城市的特點,尤其當資本主義價值體系取代了文化多元複雜的面貌時,能主導感官需索的意志或許才是個體存在的意義。這本小說集裡刻意標出某些時間點的作品,如〈五月九日和十日〉、〈元旦之夜〉、〈與阿來生活二十二天〉,雖然不過是漫漫時間之流(面目模糊的日子)裡微不足道的剎那,但是這剎那卻足以使人見出自己所錯失的情感和無可填補的遺憾。大抵上本書所錄各篇在題材上並無特殊之處,〈沒有再見〉寫女性情慾與婚姻框架間的掙扎;〈雪白的巴蕾〉藉女性衰老的胴體談情感的衰敗、〈款款而行〉〈男人還剩下什麼〉則聚焦於男性感官的強大欲求和意志的薄弱。畢飛宇明快的筆觸、一針見血、不隱喻的話語型態把都會男女速食情愛的通俗情節講述的酣暢淋漓,頗能切合生活本身的繁瑣與矛盾。當小說裡的主角夸夸而談怒斥生活的常態和生活的日常性時,愛情往往被當成點石成金、化腐朽為神奇的救贖。所以堅持追趕「現代性」愛情婚姻的男女說:「讓沒有愛情的生活喝醋去吧!」「為了生活,我們必須離婚。現在,立即,馬上」(〈與黃鱔的兩次見面〉)。若以整體藝術成效來說,只有〈五月九日和十日〉這篇是以沉緩的步調、豐富的語境將妻子的前夫直接置入現在的生活空間,使生活變成一個個分裂平行的時空,由前夫這個人以及他挾帶的生活氣息,對我與妻子的意識所產生的巨大存在感,揭露了在生活中無法進入和描述的自我以及並不完整緊密的情感關係。

因生活的斷裂而多出來的時間,漫長空洞地呈現了彼此關係的縫隙,雖然時間累積著也消耗著一切,但沒有循環往復的日子,就甚麼也不會發生。變化(偶然)與恆常(必然)是人對於生活的矛盾索求,亨利.皮耶.侯歇說:「我們必須從零開始,重新制定規則,冒險並且隨時準備立刻付出代價」又說:「在愛情裡,沒有什麼約定和承諾是美麗的,除了日復一日美好的愛情本身以外,什麼也不得依賴。但是只要疑念頓生一切沉入虛無」。(《夏日之戀》)現代性看似創造的、自由的情愛關係,並不真正賦予了主體脫離社會桎梏、改換身分的選擇,事實上,為各式流行符號拼貼的自我不過是另一種去己求同的群集現象而已。
相愛的日子,也只有在日子裡才能相愛。

更多資訊:《相愛的日子 
畢飛宇/著
九歌出版社

本書為畢飛宇短篇小說系列之三,銳利地透視「城市」熱鬧喧囂卻也灰燼處處一派荒涼。就如畢飛宇透過故事主人翁道出:人的一生,就像人在旅途。其實上哪兒去並不要緊,重要的是,在哪兒都必須生活。強大的文字、輕盈的細節,畢飛宇一腔熱情關注糾纏在生活中,無處脫逃的人物,文字鬆弛有度圓融飽滿,故事情感走向引人入勝,足以滿足讀者無限的閱讀期待。

文|許琇禎
一九六三年生。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文學博士,現任台北市立大學中文系教授。專長文學理論及中國、台灣現當代文學批評,著有〈解嚴前後台灣當代小說綜論〉(1977-1997)、〈林燿德小說研究〉、〈嚴歌苓小說研究〉、〈沈雁冰文學研究〉、〈朱自清散文研究〉等。曾獲時報文學獎小說獎、聯合報文學獎小說獎、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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