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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点书评】读徐则臣《北上》:永远相同的航行,总有支撑的体系

written by 黄健富 2019-07-12
【重点书评】读徐则臣《北上》:永远相同的航行,总有支撑的体系

谈及中国七○后作者,徐则臣自是最受人注目的一位。出身北大,创作不辍,几乎就是背负著许多人期待的中国文坛明星,一个中坚的位置、扛着中国文学前景的大旗、也备受评论者的好评,此些年来,其创作更自觉性的挪用起各类关乎社会的议题(郝誉翔也有类似的判断);如《跑步穿过中关村》(2008)的卖假证社群、假借主人公发声议论、欲将「七○后」代际诠释囊括于己的《耶路撒冷》(2014)、动用海归教授与庶民百姓矛盾的《王城如海》(2017),这样的创作轴线,显然是想要扛起中国社会描摹的图景。一个开初由小镇青年成长小说起家的创作者踏上了汇合个人与群体或将群体吞并于个人简而言之就是「中国国族」的使命

新作《北上》(2018)浩浩汤汤,就长度与内容而言,又是一本类若《耶路撒冷》的作品。文案也摆明了道:「一个民族的秘史。」针对着申遗成功的京杭大运河,虚构与纪实,铺演相关于运河的人事与历史,显然是发掘与张扬著,那可为中国人骄傲的遗迹(即小说中所言:「祖先的土地」)。它的一个最显眼的特征,便是体积。《耶路撒冷》四十五万字,《北上》少说也有三十万字,仿佛见其企图心。连带而来的问题是:那这样的作品是如何结构的?声称要写一条河的流向及民族的命运,创作者又是如何写起?透过这么大规模的文字,创造出了什么?

说实在,这本书四百余页,耐著性子看了一百五十页,我就无法看下去,要不是为了写书评,为要负责起见,大可以就此判定;但即使看完了全书,原先的判定依然相同。而且读这小说几乎毫无乐趣。一个可见的特征是:所有的人物都像是作家本人的代言几乎无有什么价值冲撞有的也仅止是一种类型的游戏这部小说比较像个筐子创作者想要讲什么就直接放进去或用类型般的人物呈演说明;几乎没有折曲,就是直线式的一通到底(《耶路撒冷》也差不多是相同的),不稍时就看到跳出来角色、但也同时是作家对于各种事物的说明与认知(添加了大量科普知识,而多处毫无转化:这位小说家似乎浑然无所觉,读者要看到的不是知识,而是作品)、他的个人信念,与各般可说是理想主义者的哲理教谕(借用作者爱说明自己的词)──在一定程度上,这也约莫是创作者为什么可以这么快速而大量生产作品的原因,只要构框成型,靶子已经画好,剩下来的工作就是把内容与细节填加进去而已。

小说来回于几个不同的时点,但大抵而言分为民初与当代两个时点,来回穿插。以各般简单的类型人物:单纯而热爱中国、心有向往的外国人小波罗(他喜爱马可波罗。而这设置显然强调中国的光荣感,强调一部分的「悦纳异己」),对着照相机、新事物感到惊惧的乡野人民(即《西洋镜》),胸怀壮志的知识人、曾经的漕运翻译员谢平遥,想要摄制《大河潭》运河纪录片的节目负责人、谢平遥的后代,持守跑船营生、固执但又敬谨的老船夫邵秉义……一干人等轮番上阵,表演起连结古今的戏剧,而处处充斥着显明的寄寓。它用各般艺术与对话,自相说明起小说的状况、与个人欲表现的关心(如「我喜欢慢。有时候慢未必是慢,可能是快,只是我们没看出来。就像旧有时候并不是旧,而是更新。」页209)。用各种的比喻,如记者与摄影,来照出一条河上的风景。表面上,小说在内容中曾刻意提及《清明上河图》,但它其实缺乏那种全景扫描的细腻,一个个安插的,均是刻意为之的演剧(远不及沈从文),要父子冲突,即父子冲突,要勾陈反洋情绪,即冲突而起,将之化为布景──作家还曾经高扬道,中国当代文学创作的形式探究不足;然而这本要作为某种时代想像与见证的作品,其功底不知道称不称得上写实主义(还是称为类型剧即可?),但无论如何,似乎毫不曾意识到,在现代主义的视野里,以这样的认知与关怀、这样的世界观,实在不需要耗费这么多的文笔。没有哲学。把一小点撑开敷衍成作品意义是相当有限的。作家想要讲的东西,不必然需要用这么长的篇幅处理;长篇的体积,不必然有着相对多的容积。就是与十九世纪的写实主义小说相比,以我而言,这本作品也缺乏了种让人沉浸的魅力。

就一个局外的观察者而言,自《耶路撒冷》(2014)而来,本就位居中心的徐则臣,似乎更堂而皇之地站上了中国文坛的中心,亦展现了旺盛的创作企图。但其实,再怎么张扩发挥其议题,背后的世界也是相仿的,它无有孔隙,无能歧出(甚至凿痕处处),只是成全于一个大主体的格局。历史该当如何表现?在台湾曾经喊著超越国族与建立国族的声音并起的这些时节,彼岸的作品,至少在徐则臣与现居于香港的葛亮的作品,我以为他们倒是对于中国的主体,居之不疑──都刻意用各般机缘巧合,让历史的物件传承,得而延续。徐在《耶路撒冷》与《北上》开先,都安排民族主义式的激进人民,而让主人公仿佛与之隔离。但这样的写作姿态,恐怕也与一种民族自觉的姿态无异,纵有再多的分身也只是一个个复制将所有的资讯收入自己的囊袋;这样的写作,总是依据着自身的企图,迳自催动,并以为加大「中国」的行旅,承著那集体的水势,往前航行,便是如此而已──识者不信,姑举一例:小说中的一位叙事者,说他制作影片时,写了旁白这么一段:「这个镜头让我想起了敬业、忠贞和相依为命,让我想起了不忘初心、方得始终,让我想起了命运、光芒和不废江河万古流。」(页131)而他说,这样的文字,能把「送盒饭的剧务都煽哭了」,可是真的吗?我不太相信,局外人看到这段(恐怕肉麻得紧的)表述时,能有相同的心情。那也就是作家小说的常态了,反正在那样的大主体世界中,要初相识的女性爱上满嘴油滑的男性,就让她爱①;要让人为了伟大的江河哭泣,就让他哭泣。可不是如此?只要体积足了,主题看来宏壮了,关乎那伟大的国度,外边总有人,总有支撑的体系,可以声称,这样的作品,有着多大的格局。

注:
①徐对于女性的描绘,以及其恐怕是男性中心的世界观,当另文论证处理。


文|黄健富​
暨南国际大学中文系博士候选人。著有《伤、废与书写:童伟格小说研究》、〈无声之声:几个断片,读袁哲生〉、〈挣脱负累,或反身的看见——房慧真散文中的主体与视界〉、〈此界‧彼方:七年级小说家创作观察〉、〈谁能在漫长的旅途中得到安慰──读路内《慈悲》〉、〈我,和另一个我:曹寇《屋顶长的一棵树》〉等论文。曾获磺溪文学奖。

1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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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y Tsai 2020-01-09 - 11:35:05

刚开始看,觉得还蛮好看的,可能是评论者不喜欢徐则臣的书写方式吧,我是很喜欢看他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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