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喜欢读书 黄丽群《我与狸奴不出门》:毒辣现实的辩证,像沙漠一样深刻

黄丽群《我与狸奴不出门》:毒辣现实的辩证,像沙漠一样深刻

written by 邓小桦 2019-06-13
黄丽群《我与狸奴不出门》:毒辣现实的辩证,像沙漠一样深刻

散文的趣味有时就是作者本人,与生活的表面及底层。作家这种生物,究竟是离群索居与世相违,还是本身就呈现了时代深刻的精神?若两者偏偏是一银币的两面,那又如何呢?读黄丽群的《我与狸奴不出门》(下称《》),便集中地呈现了作者与生活的趣味(与反趣味),还有离群与时代病症的相反相成。黄丽群的偶像质素,大概离不开她的生活方式。在《》中可以读到许多生活门道,她讲究饮食,是旅行的会家子,读文学书、谈写作,应该是标准文青羡慕的生活型态了——甚至连近年突然时兴的「家人旅行」,本以独来独往为形象的丽群,都已经率先尝试了。这本结集该是文青小确幸的路线嘛。

负面的现实

但黄丽群是持着相反的毒辣笔端写着这些生活散文。显而易见,一般被认定为美好炫温柔敦厚的东西,她必须以负面角度切入,然后要用自家简洁、尖刻、口语、随便、干燥的语言重写一次,每两段必有一桶冷水给你照头淋下。这种挑剔一般被归为处女座,但丽群是大摩羯——细读起来,你会发现那不是挑剔,而是非常,非常的现实处女的守护星水星会把一切纲则呈现在表层,而摩羯的土星才有那种内在核心的严谨

归其究竟,里面一种厌世的口吻与眼光,用反讽的口气谈论一切,才是黄丽群作为后消费社会的偶像作家之关键。再美好的话语,都可以在行销文案、商业推广、IG照片等地,海量泛滥,予取予携。反而是梦幻剥落、以烦厌赤裸的句子戳破纸糊的包装,更能吸引人们的关注,让他们乐乐欢笑还同时戳中他们的心室。会不会有这样一个吊诡的时代,人们的梦幻(fantasy)就是看到梦幻的剥落?黄丽群的偶像气质,大概就是建基于这种吊诡。书里得到很正面评价的是美国一名「孤独死」的妇人,死在车后座原因不明到几年后才被发现,但黄丽群认为这是很有尊严的死法,尤其难得的是一蹴而就干脆俐落。

「如果非要让我说孤独死这件事惨的一面,应该是它往往不自愿地获得不必要的自以为居高临下的同情。同情一向不是什么好东西。」厌世的孤傲至此。

 

尖刻对待美好

西西短篇〈浮城志异〉借用马格列特画作 Not to Be Reproduced,说浮城人照镜子只能看到自己的背面,于是刮胡理发等美容事,都要他人代劳。我看到此处霍然而惊:只看到反面,就不知道自己的美好,无怪浮城人(指代香港人)都不相信美好、难有长久信念与坚持了。如果只能以负面指责挑剔,黄丽群就不过是乡民了。读《》,惊讶地发现,这本书竟是全力以赴在谈论,可以经得起挑战、批判、翻转的,美好事物。
她写十二月,先是绝对地坚持「十二月的每一日跟其他时候的每一日没有什么两样」,然后再写十二月既是将尽又是必须回头重启,于是踌躇、暧昧;剖析济慈诗〈在夜郁的十二月〉,像足球评述一样绝对主观地陈述诗意,再说「十二月的缺乏同情」;最后写跨年就是过生日一起看烟火,继续强调「无甚不同」,最后还是说「没有它(十二月),人类的精神是彻底难以面对自然之庞大与毫无慈悲的。」这个回转自然是等足整篇文章的了,秀异者是她同时举出了更大的无情,螺旋式上升。她能够吃出清炒丝瓜中的虾米有冰箱味,被母亲形容为「嘴坏」。嘴坏当然有毒舌的意思,丽群当然没有打算温柔乖巧,一切到底还是因为她太敏锐——至于回马枪说「嘴坏」是因为吃了母亲三十年来烧的好菜而养成的,就是真聪明了。香港网络上「阿妈的地狱料理」主题历久不衰,但我读著下去发现这不是一般的投诉文,其实是超级赞美文,文题却是〈生为我妈的孩子,我很抱歉〉。她是连「母亲的味道」这种疗愈标志,都要厌倦。而这么厌倦,她要写的还是爱,是母亲作为偶像我们香港文学季去年以饮食为题,第一场讲座有「复刻宣一宴」的詹宏志,最后一场有黄丽群。把他们二人的饮食文章放在一起读,该多么有趣——明明是同一样东西,却又截然相反。

沙漠一样的深刻

黄丽群有着非常非常多的质疑,故意用无修饰,直接到有点暴力的句子——后来我觉得是不负她哲学的本科(她毕竟在无数自我揭发中偷偷夹了一句「可以读自己喜欢的东西」)。这本书的语言节奏非常快,像脸书状态的速度,全然不是文艺婉约梦幻想像那种路子,但我发现它并非速食,不易消化,看了回头又再看——因为它里面真的有着辩证的思考,一层层地揭示出来,用语仿佛随便,实则处处推翻庸常认定的刻板印象。这种风格的背后,其实是最经典的哲学之批判精神
日本电影《亿男》里面,有个叫人难忘的意象。一对性格迥异的好友,后来因网购创业而赚了大钱又蚀到要决定卖盘,终于合伙的众人都反目,各自变成金钱的囚徒。但电影倒叙二人友情正好时,一次快乐的尼泊尔之旅,那时一切还没有名目,二人坐在尼泊尔沙漠中,缓缓交换心声与信任的放空,演练「落语」,最重要的是并排坐着,静静观照沙漠念想要参透金钱的意义,想要控制金钱而非被金钱控制。我突然明白,那个金黄色,空无一物,延绵无尽的沙漠,在日照和薰风之下,既似毫无变化,又似每一刻都在细微地变化的沙漠,就是金钱最恰当的比喻。金钱价值由结构决定,而其符号借代物如纸币等是完全相同,但它的交换价值之内容却可以无尽变化。极度寡味无趣,却又变幻莫测,可以覆蓋万物,这就是金钱的沙漠比喻。我想说,《我》中的黄丽群,就如沙漠——眼见那一色枯燥裸裎的表面,就是深刻的意义。沙漠一样的黄丽群,而我无法移开目光。

《我与貍奴不出门》,黄丽群,时报出版

我与貍奴不出门》,黄丽群 著,时报出版

很多人或许不知道,「貍奴」既非「貍」也非「奴」,其实就是猫呀。最著名的典故来自南宋大诗人陆游,有古代猫奴第一人之称的他,忧国忧民却也爱猫成痴,写下不少猫诗,这首就是其中之一。

黄丽群文章已经卓然成家,散文文字瑰丽又犀利,小说则充满令人不忍释卷的离奇之美,而这几年,竟也不知不觉确立了牢不可破的「猫奴」形象。这本睽违四年多的散文集,便天外飞来一笔地选用了这个灵动的书名。尽管不轻易下笔为文,四年多来累积的文字篇篇精采,十分可观,全书将主张隐隐相近的作品分类为一辑。

文|邓小桦
香港诗人、专栏作家、文化评论人。著有《若无其事》、《众音的反面》等。香港文学馆总策展人,文艺复兴基金会理事。港台电视节目「文学放得开」主持人,于各大专院校中兼职任教,2014获邀参加爱荷华大学国际作家写作坊,亦曾参与台北诗歌节、亚洲诗歌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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