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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ITAS YOUTH】八月小說新人賞|廖尹呈〈該死的꽃샘추위〉

by 廖尹呈

廖尹呈 

香港人,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曾居韓數年,現專注文字創作。願無論身在何處,仍可安然默默耕字。

資深編輯・黃于真、汪倩妤!指名推薦 指名推薦

以異國情調為外皮,講的卻是無關國界的普世情緒。找不到工作、房子,未來像是永遠不會來,邊抱著自己有就像沒有的能力,邊想辦法維持一點尊嚴邊渴求他人青睞,事件堆疊出具體而複雜的人物形象,而那樣的複雜帶來強烈的真實感。但本篇中的韓文用法之於中文讀者仍有距離,看完後還得查篇名是什麼意思,私心覺得可惜。——黃于真(資深編輯)

雖寫異國生活,但其中面對社群與自我、既妒忌焦慮卻又渴望認同的矛盾,是當代人共同的課題。文中將女子壓抑的心境描寫層層推進,結尾收束明快又自然,綠櫻、半地下室與「꽃샘추위」等意象前後呼應,也形成鮮明的對比。——汪倩妤(資深編輯)

該死的꽃샘추위

哈啾哈啾哈啾——在黑暗裡,女子連續打了三個噴嚏。她一手鬆開脖子上的領帶,拍拍沉重的腦袋,熟練地扶著牆邊,如蔓藤植物攀附而上,找到右上方的洞。

那個巴掌大小的洞,是這不足三坪的半地下室裡唯一的窗口。她頂著半涼的鼻子,探出窗外。天色昏暗,猶如仍在夜裡,稠密的雨絲撲面而來。她揉揉眼睛,仰望窗前的綠櫻樹。昨天才半開的花苞,如今全都落了,都是拜這場冷雨所賜。該死的꽃샘추위。

晚熟的綠櫻樹,多半注定夭折。然而,對它滿開的期待,是她當初以龐大的保證金租下這單人房所作的賭注。

啪的一聲,女子把窗甩上。她踢開腳邊的高跟鞋,蹲在地上東摸西摸。她伸手點了點牆角正在充電的手機,便憑著螢幕的光,在數個吃剩一半的杯麵和解酒液的空瓶子之間,找到一卷封箱膠帶。她正要把窗縫貼起來,卻發現天花板的壁紙已經長出一個深色的圓。她隨意踏在一疊紙上,踮着腳,用雙手按著那個圓。她沒能把發脹的壁紙壓回去,卻踏散了腳下的紙,摔倒在地上。

四散的紙是數十張一式一樣的履歷表。上面寫著劉允貞,九三年生。

允貞不是她的名字,劉也不是她父家的姓氏。那只是把她的中文名字音譯成韓語,再從韓語中找著對應的漢字,印在「外國人登錄證」上的身分而已。七年了,她早已習慣那個名字。七年了,如果她是自己家鄉的外國人,便剛好待夠日子獲得永久居留權。無奈在這個他鄉,她始終過著每三個月就得跑一趟簽證的旅居生活。

「旅居」、「生活」,全是奢侈的措詞。抬頭望向天花板上又大了一圈的水漬,允貞想,這頂多算得上是寄居、生存。

她捶捶剛閃到的背,把身子縮到另一邊的牆角,拾起手機滑起來。日光之下無新事,她皺了皺鼻子。哪個大咖演員又傳出戀愛消息了,準是哪個政客又犯了事,需要視線轉移。

今天熱搜榜首的標題是「不到三十歲!精通四語女主持癌逝」。

精通四語。她喃喃自語。

「精通四語。」

面試官雙手交疊胸前,托一托眼鏡。在他吐出那句話之前,是一段很長的沉默。

允貞昨天應徵的公司是她三年前最後一份正職那家公司的競爭者。在個人短講的環節中,她被安排的講題是「前公司的壞話」,她頓時啞口無言。比起欠缺材料,更令她無語的是該用怎麼樣的態度去應對這道題目。

對方以為她聽不懂,把題目重複了好幾遍。看到允貞始終沒有反應,他拿起她的履歷表。他的手指隨著視線在紙上浮游,直到停在底端的某一欄。

「欸?首爾大?」

趁他未把手指掃到行末以前,允貞便逕自接了話,說:「只是語學堂而已。」

「呀, ​ 語學堂。」 ​ 面試官垂下手,抬頭說:「還以為是名校出身的呢。」

事實上,允貞的確是名校出身的。她本科畢業的大學,甚至到海外交流的大學,也是比首爾大世界排名更高的學府,但她母校的名字偏偏包含「中文」二字,讓人總以為是所只會用華語教授的社區大學,而在歐洲眾多受歡迎的國家中,她卻為了修讀冷門的性別研究而跑到遠在北歐的芬蘭去。

不,她還可以為自己辯護的。在語學堂裡,我是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的;在韓國語能力測驗裡,我是以滿分成績獲得最高等級的。可是,在允貞開口以前,那面試官已經別過臉去,把手上的文件掉到明顯較高的那疊紙上。眼看自己的履歷表,連同釘在背後厚厚的一疊證明書落在廢紙堆上,她全身僵住了。紙張墜落的聲音,彷彿直接打在她的耳膜上,使她一時耳鳴,無法開口。

面試官把手收回去,哼地笑了一聲,便壓低嗓子,再說一遍:「精通四語。」

該死的「精通四語」。

要是自己死後上報,允貞希望沒有人發現她在履歷表上寫下的那項特長。即使有人發現,她也希望對方不要用那個標籤來形容她。想到這裡,她忽然虛弱地笑了,假如我今天死了,世上會有關於我的報道嗎?假如我今天死了,也不過是個不值一提的無業遊民吧。

胡思亂想之際,她點進了那道標題,看看那個「精通四語的女主持」是怎麼一回事。 ​ 所謂的「女主持」, ​ 原來是個「女主播」。(不是「新聞主播」的「主播」,是「直播主」的那種。)允貞看了看女主持的照片,覺得有點面熟,便把網頁重新滑上去。標題寫著「不到三十歲」——不,這個人明明三十三歲!她幾乎叫了出來。但她始終喊不出她的名字。「薇薇安」?即使看到那人的藝名,她亦毫無頭緒。平日除了看時事新聞和聽歌之外,允貞很少點開社交平台,對網紅的認識更是少之有少。然而,她有種直覺,她們是認識的,她甚至可以肯定,這個薇薇安跟她同歲。

原本半卧著的允貞,如今坐了起來。她點進薇薇安的社交帳號連結,頁面卻把她帶到程式商店。看到那個「更新」按鈕,她有點猶豫。人已經死了,我真的要為了驗證一個陌生人的年齡,而按下這個鍵嗎?想了半晌, ​ 她還是按了下去。登入後,她看到的是自己空空如也的個人頁面。七年前離開家鄉的時候,允貞狠下心把過去的一切刪掉。看著眼前的舊名字,她突然想不起自己這些年來,做了些甚麼。右上角的紅點寫著「99+」。全是交友邀請嗎?她屏住了呼吸,心裡數著自己在這些年來認識的人中,能喊得出名字的有多少個。數到第三個,她就放棄了。她微微吸了一口氣才點開通知,卻發現裡面全是品牌官方帳號的追蹤建議。

允貞不耐煩地回到上一個頁面,重新滑到薇薇安的社交帳號連結。一點進去,頁面全是與韓國偶像的合照,和介紹韓國的遊玩攻略。那些偶像, ​ 允貞一個都不認識。(明明不是韓流粉絲,你到底跑來韓國幹嘛呢?)但她沒想過,那些首爾的地標,她同樣一個都認不到。即使除掉那些濾鏡,她對它們的印象仍舊依稀。漢江的夜景、光化門廣場的世宗大王像、益善洞的韓屋村⋯⋯她當然知道這些名字。她也去過那些地方,只是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就好像是「當老虎還在抽菸斗的年代」的事一樣。(那是每篇韓國童話故事的開始。)如今的首爾,對允貞來說,只是被公事包擠得半死的二號線、半夜小巷裡突然跑出來的酒醉大叔,和樓下便利商店周二促銷的過期便當。

她滑過一部又一部的短影音,腦海裡不斷糾正著片中女主持的韓語內容。是「ㄹ」, 不是「ㄴ」; 是「가성비」, ​ 不是「성가비」; 是「안녕하세요」, ​ 不是「안녕」⋯⋯起初,允貞只是糾正薇薇安的發音與文法,但隨著她的指頭越滑越快,她便越發執著於對方有沒有使用最高敬語。那些挑剔的聲音漸漸脫離她的腦海,跑到她的耳邊。你這大舌頭的, ​ 你這沒教養的,你這從外地來的。

哼,精通四語。

允貞停在其中一部短影音上。那似乎是一部早期發佈的影片。影像畫質不如近期的清晰,拍攝手法亦是業餘的水準,鏡頭一直在抖動。片中的薇薇安明顯年輕。她身穿韓服,拿著麥克風,站在台上。看著眼前的影片,允貞彷彿回到小學畢業典禮的觀眾席上。

嗚啦啦,嗚啦啦⋯⋯大伙兒唱著《大長今》的主題曲,一個穿著韓服的女孩出場。鮮橘色上衣,深藍色長裙,還有頭上的紅絲帶。女孩身材高䠷,蓬鬆的裙擺下露出一截光溜溜的腳踝。

真難看。明明我穿得比她好看。

允貞確實穿過那套韓服。司儀選拔時,她甚至學了兩句韓語逗樂了老師。台下的允貞,腦海裡全是自己剛表演完的民族舞換來的疏落掌聲。她巴不得馬上脫去身上的少數民族服飾。然而, ​ 她必須乖乖坐著,直到畢業典禮結束為止。

時至今日,允貞仍在想,選拔時到底是甚麼出了錯。到底我哪裡不夠好,配不得被揀選。這三年來,為甚麼每一場面試都落選了。七年了,我為甚麼還留不下來。

允貞拍了拍牆上的夜燈,慘白的光照亮了她的輪廓。她點開相機程式,滿月般的臉馬上充滿整個手機螢幕。畫面中的自己頂著一頭亂髮,眼眶濕潤,配著昨晚還未卸掉的妝容,正好煽情。她解開領口的鈕扣,按下那顆小紅點。

她一邊拍著影片,一邊在心裡問老天,如今女主持死了,是不是祂賜下的機會。一個精通四語的女主持。如果像薇薇安那樣的人可以,是不是我都可以。是不是再換一個名字,我就可以奪回那條長裙、那些掌聲、那種人生。

「永遠懷念薇薇安,我的兒時好友。」

正要按下發佈鍵的那一刻,允貞突然透不過氣來。她嘗試站起來,摸著牆,想要找回右上方的那個洞。然而,洞已經被膠帶封死了。她隨手執起地上一件連帽衣,從頭套下去。她急步走了兩下,一蹬便到達玄關。她一邊扶著門的把手,一邊把抖著的腳穿到拖鞋上。一擰一推,她便蹣跚地走了出去。

允貞還來不及抬頭,便直跑到走廊的盡頭。她用手摁著戴在頭上的兜帽,跌跌碰碰地沿著樓梯走到地面。雨停了,路上行人卻仍撐著傘。她停在綠櫻樹下氣喘吁吁。腳下青色的花瓣被踐踏得血肉模糊,拖鞋把雙腿濺得滿是泥濘。

一陣冷風吹過,允貞的兜帽被吹落了。她盯著手機裡不斷重播的影片。那些別有內情的眼淚、別有企圖的獨白,和別具意味的苦笑。

發佈鍵與刪除鍵。

「갑자기 꽃샘추위라니。」一個途人拉著吹反了的傘狼狽地說。

允貞閉上眼睛。黑暗中浮現的,是那個巴掌大小的洞,和那些等待綠櫻盛放的日子。

哈啾哈啾哈啾——她的噴嚏引來了那個途人的注意。四目交投之際,她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回應著對方剛才對於這陣怪風的評語。

可不是,這該死的꽃샘추위,真是場突如其來的妒花雨。

得獎感言!!ヾ(*´∇`)ノ

開始全情投入文字創作、積極投稿,是去年差不多這個時候的事。在外地生活久了,時常無法流暢表達自己,便轉向文字。漸漸發現自己還有話想說,有被理解的需要。劉允貞是一部正在構思的長篇小說中的主角,這篇短篇算是一次小試驗。感謝編輯團隊看見她,拍拍她的肩。期待一直寫,與人物一起成長。

聯文短訪 (*´ω`)人(´ω`*)

Q 請分享本篇小說的創作理念?

A 今年,社交平台傳來的死訊特別多。隔著螢幕,再大的錯愕、傷感,也稍縱即逝。面對死亡,僅止於此的反應,讓我在慚愧中思考現代人的疏離。人過得不順時,連死者也可以妒忌。那瞬間掀起的苦澀,盛載的似乎大多是自己無法兌現的曾經。

Q 標題中的韓文「꽃샘추위」,可否為讀者解釋這個詞的意涵呢?

A 「꽃」是花,「샘」是嫉妒,「추위」是寒冷。「꽃샘추위」直譯過來就是「妒花寒」,指的是三四月間乍暖還寒的天氣,常伴隨狂風驟雨。那正值櫻花滿開的時節,也是流感盛行的日子。韓國人常笑說,若錯過賞櫻或不慎染病,都可以算到꽃샘추위頭上。

Q 恭喜獲得獎金一萬元,請問你打算怎麼使用呢?

A 花在想看的舞台劇和想收藏的實體書上!有剩的話,就補貼一下這個月的生活費⋯⋯(笑)

重磅點評| 名為嫉妒的噴嚏 /夏夏

小說的起點巧妙運用題目、空間等線索,快速將情境設定在位於韓國的半地下室房屋,季節則是初春。作者藉用近年韓流當道的現象,提取讀者對這些元素的既定印象,營造出異國的距離感。主角允貞呼應了這個季節交替之際,棲身在暫時的半地下居所,生命狀態也處於不上不下。這當中都可見到作者善用巧思的細心安排。

隨著劇情的推進,主角的身分有了更多的線索:從其他國家來到韓國,精通四國語言,努力求職中。

小說的氣氛凝結在這短暫的曖昧時刻,貫徹文章前後的噴嚏,象徵著允貞始終都沒有適應過這個陌生的國家。也因此允貞儘管具備優秀的條件,甚至付出相當的努力,工作上卻始終沒有進展。情緒的鋪排,從煩躁漸漸走入忌妒的狀態,小說中代入網路的世界,讓允貞身處的窄仄之處有了景深,同時也凸顯出其虛幻而不實際。

作者用帶有距離的筆調書寫著落寞的心情,適切反映出遠方的、暫時的、沒有歸屬感的心境,讓人不由得想起韓劇《我的大叔》、《我的出走日記》和 《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 》,同樣都呈現出想被看見、脫離困境,想要加入某種屬於「正常」的行列,成為「平凡」的一員。然而這些微不足道的願望,卻是如此困難,於是書寫的筆觸也因此輕巧,甚至是冷淡,深怕弄傷了什麼,又像在逃避著什麼似地。

藉由他鄉漂泊的描寫,作者讓那份無處安放的心境表現得更加具體,也精準擊中了我們都曾遇過或此時正深陷的時刻。

夏夏

著有散文集《再見鋼琴》、《小物會》、《傍晚五點十五分》,小說《胼胝》、《末日前的啤酒》、《狗說》、《煮海》,詩集《德布希小姐》、《小女兒》,童書繪本《一歲的外公》、 《要去哪裡呢?》,童詩集《一隻貓會有多少問題?》、《蘋果幾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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