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馬史詩《奧德賽》,可說是西方文學重要的源頭之一。神話時代距今已隔數千年,史詩的流傳不只跨越時間,也遍及世界,被不同的語言、文化、族群轉譯著。羅馬詩人維吉爾仿造荷馬史詩寫出了《埃涅阿斯記》,喬哀斯則以都柏林一日為背景,處處互文《奧德賽》而寫出當代經典《尤里西斯》。「奧德賽」不僅是精英文化使用的詞彙,無論是電影(庫柏力克的經典《2001: A Space Odyssey(2001太空漫遊)》),或是電玩(2017年任天堂推出的《超級瑪利歐:奧德賽》),都代表著《奧德賽》的文化意涵已經是種共通的遺產。
除了明顯的致敬或擬仿,《奧德賽》的影響或許更深,值得我們去挖掘。
提到《奧德賽》,除了漫長到彷彿無盡的漂流,無論如何都要歸鄉的意志,還留下來哪些遺產?奧德修斯穿越了苦難,也拒絕了幸福的永生,堅持回到家鄉的故事,當中是哪些元素給留下最深的印象?舉例而言,我們或許會提到他經歷過哪些冒險,卻鮮少提到他如何殺掉一百零八位的求婚人的事。以下,讓我們從文學主題與敘事技巧盤點《奧德賽》的故事所留下的影響。
一 · 主題
以智慧通過考驗
若漫長的漂流與堅持回到家鄉是《奧德賽》在後世最常提到的主題,在這當中則是以「通過層層考驗」構成內涵。英雄必須通過試煉,在神話之中,奧德修斯並非是第一人。最知名的還是當數海格力斯的十二項試煉。
不過,奧德修斯令人津津樂道的,還是他以計謀對抗力量懸殊對手的能力。海格力斯也有運用智慧完成任務的時候,不過他半神血統所帶來的天生神力還是關鍵。奧德修斯則只有極遠的天神血緣(外公有赫耳墨斯的血統,他剛好也是希臘神明中較爲奸巧的),大都靠自己的能力克服難關。他智取獨眼巨人(雖然也犯下錯誤),把自己綁在船桅好聆聽塞壬之歌又不至於沉淪,代表人類能以智慧對抗暴力(如獨眼巨人)與誘惑(海妖之歌)。
我們可以在《一千零一夜》中的辛巴達看到計謀英雄的痕跡,也能看到騎士文學當中以高貴的心智對抗不道德的誘惑,也能在《魯賓遜漂流記》看到一位困在孤島的人,如何運用智慧存活。
到了近代,我們可以看到一些反例,即英雄未必要運用智慧,甚至相反。《堂吉訶德》以瘋癲、癡傻的信念對平凡的世界發起挑戰,屢戰屢敗反而造就了傳奇;或是《白鯨記》中,在科學時代裡,亞哈船長卻想以最純粹的力量征服白鯨。
走入冥界
奧德修斯與冥界接觸、召喚亡魂不是單純要知道回家的路。在這個「域外」的接觸中,主人翁會超越界限,在死亡之中獲得新生,也得到關於過去與未來的知識,因而得到重返現世與解決問題的能力。
維吉爾當然不用說,必然要安排埃涅阿斯下一趟冥界。但埃涅阿斯不僅見到亡故的父親、因遭他背棄而自殺的狄多,更重要的是他預見未來羅馬的君主(冥界的時間與現世不同),知道自己的使命。
但丁則將地獄之旅變成的長篇敘事詩的主題。現實生活遭放逐的他,在人生茫然的中途(《神曲》就從「人生的中途」開頭),由維吉爾的亡魂嚮導,繞行了地獄、煉獄、天堂,最後才回到現世,重新仰望群星。
我們可以說,這種像是人類學所說的「通過儀式(Rite of passage)」,進入一種雖生猶死,在與現世隔絕的狀態重新獲得力量,從《奧德賽》開始,就不停地在各種故事中重述。
走入冥界
奧德修斯與冥界接觸、召喚亡魂不是單純要知道回家的路。在這個「域外」的接觸中,主人翁會超越界限,在死亡之中獲得新生,也得到關於過去與未來的知識,因而得到重返現世與解決問題的能力。
維吉爾當然不用說,必然要安排埃涅阿斯下一趟冥界。但埃涅阿斯不僅見到亡故的父親、因遭他背棄而自殺的狄多,更重要的是他預見未來羅馬的君主(冥界的時間與現世不同),知道自己的使命。
但丁則將地獄之旅變成的長篇敘事詩的主題。現實生活遭放逐的他,在人生茫然的中途(《神曲》就從「人生的中途」開頭),由維吉爾的亡魂嚮導,繞行了地獄、煉獄、天堂,最後才回到現世,重新仰望群星。
我們可以說,這種像是人類學所說的「通過儀式(Rite of passage)」,進入一種雖生猶死,在與現世隔絕的狀態重新獲得力量,從《奧德賽》開始,就不停地在各種故事中重述。
走入冥界
奧德修斯與冥界接觸、召喚亡魂不是單純要知道回家的路。在這個「域外」的接觸中,主人翁會超越界限,在死亡之中獲得新生,也得到關於過去與未來的知識,因而得到重返現世與解決問題的能力。
維吉爾當然不用說,必然要安排埃涅阿斯下一趟冥界。但埃涅阿斯不僅見到亡故的父親、因遭他背棄而自殺的狄多,更重要的是他預見未來羅馬的君主(冥界的時間與現世不同),知道自己的使命。
但丁則將地獄之旅變成的長篇敘事詩的主題。現實生活遭放逐的他,在人生茫然的中途(《神曲》就從「人生的中途」開頭),由維吉爾的亡魂嚮導,繞行了地獄、煉獄、天堂,最後才回到現世,重新仰望群星。
我們可以說,這種像是人類學所說的「通過儀式(Rite of passage)」,進入一種雖生猶死,在與現世隔絕的狀態重新獲得力量,從《奧德賽》開始,就不停地在各種故事中重述。
偽裝與報仇
奧德修斯偽裝成乞丐回鄉,隱忍著羞辱,伺機報仇。這樣大快人心的情節,在許多復仇類的故事中也經常重演。
最有名的例子或許就是《基督山恩仇記》,事隔多年,一名橫空出世的基督山伯爵,以他過人的財力與知識,回頭對過去陷害他的人報仇。《咆哮山莊》儘管沒有偽裝,卻是以截然不同形象回歸,表面上換了一個人,但所有的動機與行動都是為了長年以來留存在少年心中的怨恨。
這樣的主題裡,復仇之心有時令人爽快,但也不免令人心寒。然而最令人揪心的,是看出這種偽裝的場景。《奧德賽》中最早認出奧德修斯的,是等待二十年的老狗阿果斯(Argos)。《基督山恩仇記》認出基督山伯爵真實身分的,也是愛人。《咆哮山莊》的凱瑟琳也知道希斯克里夫所有的報復,都是為了她。
偽裝之中,許多人被表象矇騙,然而能看出偽裝的,往往是認識其本質之人。即使復仇總是容易過度,招來了悔恨或毀滅,但或許還是要有這份情,仇恨才有緩解的可能。
二 · 敘事手法
從故事的後段說起
沒讀過荷馬史詩者,很容易因為故事的綱要產生誤解,以為故事會從海倫被劫持或是奧德修斯以木馬之計攻陷特洛伊城開始。實際上《伊利亞德》從特洛伊戰爭末期,阿基里斯與主帥失和而拒戰的怒火說起;《奧德賽》則是從奧德修斯漂流最後幾十天說起,十年未歸的經歷是透過奧德修斯的口中得知的。
不從頭將故事說起,而是讓吟遊詩人選擇從哪兒開始,便決定了「敘事」與「故事」的差異,敘事意識,所謂敘事學,早已在此埋下根基。
經典無比的希臘悲劇澈底繼承這項傳統。索發克里斯的《伊底帕斯王》不會從故事最初的神諭講述起,更不會演出弒父娶母的過程,而是選在底比斯的大瘟疫中,伊底帕斯王要找尋惹怒諸神的源頭。最終,悲劇指向的正是他自己。
倒序的手法經常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實際上是歷久彌新——從源頭開始就是如此。
主角的延遲出場
《奧德賽》的前面四歌,奧德修斯的名字一再出現,人卻在故事缺席:他的家鄉伊薩卡島已經二十年沒有國王,求婚人占據他的家。兒子特勒馬卡斯雖有血統,卻沒有父親帶領。《奧德賽》最初的四歌,雅典娜與其說是帶領特勒馬卡斯去尋找父親的下落,不如說透過帶領兒子拜訪過往的戰友們。透過他們對於奧德修斯的敬佩與情感,特勒馬卡斯間接了解父親究竟是怎樣的英雄。
延遲主角出場,能夠調動讀者的好奇心,從間接的方式提供角色最初的資訊。隨著情節的推展,我們逐步加深對主角的認識。
康拉德擅長於此,《吉姆爺》與《黑暗之心》都是先利用他人講述,塑造起角色的傳奇性。費茲傑羅的《大亨小傳》也透過前面的章節塑造一名浮誇的公子,使得蓋茲比在真正的愛情前的害羞模樣反差十足,讓這角色有血有肉。
別忘了我們熟悉的《笑傲江湖》,令狐沖可是被各種觀點呈現且生死未卜後,才現身在我們面前。
延遲的調度,勾起讀者的好奇心,也讓我們知道所謂的真相,必須是多方觀點對照方能得知的。
故事套盒、後設,與不可靠的敘事者
如前頭所提,奧德修斯這十年間的經歷是由他自己說出的。這意味著敘事者在此讓位話語權,由角色之口來親自講述自身經歷。在敘事學中叫做「內敘事」,而《奧德賽》當中,奧德修斯歌唱起十年間的歷程,是整個史詩相當重要的部分。
我們可以看到不管《一千零一夜》、《十日談》、《坎特伯里故事集》、《薩拉戈薩手稿》等眾多經典都採取這種「故事當中的角色說起故事」的套盒手法,有些時候甚至不只一層,令人混亂。
另外,我們要注意奧德修斯講起故事的脈絡。他在熱情的腓埃基人的送行晚宴裡,聽到技藝高超的吟遊詩人唱起特洛伊戰爭的詩歌。聽到詩歌傳頌自己過往參與的戰爭,終於讓奧德修斯忍不住,透露自己的真實身分,並說明自己為何人會在這裡。
故事的角色在故事中聽到自己已經被傳頌,這相當有後設意味的手法在《堂吉軻德》中被大量運用。吉軻德與桑丘在小說第二部再度啟程時,已經遇見過讀過第一部作品的人。不僅如此,還知道有人寫起仿作(而這仿作是真實存在,作者用第二部續作做了最好的反擊),將他們描述面目全非。
最後,細心的讀者總會察覺,奧德修斯「只有一人歸來」所談的內容,實際上無人能作證。他在食人族島損失十一艘戰艦,只有一艘逃出,在敘事中被輕描淡寫。為什麼風神給的風袋,奧德修斯沒有跟屬下說明裡頭裝的是什麼,導致屬下以為他私藏寶藏而打開風袋導致迷航。他強調自己的機智,讓人同理他遭受的折磨,卻掩蓋他可能犯的錯誤,以及失去屬下的信任(通過西拉(Scylla)與克瑞比迪(Charybdis)海峽時,他完全沒告知屬下會有六人被吃就決定了航路)。這在敘事學中稱之為「不可靠的敘事者」。有趣的是,不可靠的敘事者即使不可靠,也是整個敘事當中讀者們唯一能夠倚靠的訊息來源了。
不論是主題、情節或敘事手法,《奧德賽》都提供取之不盡的寶庫,這裡只能稍作盤點。沒提到的部分,當然比上述所提多上許多。作為淵遠流長的史詩,並一代一代地傳頌,成為後來文學養分與基石。文學上的系譜影響,早已超過直接致敬(如《埃涅阿斯記》與《尤里西斯》)的範圍。
只要繼續被閱讀,《奧德賽》就必然繼續啟發新的故事與敘事。這就是所謂的經典,它給予的遺產並非是一成不變的價值,而是會不斷刺激出新的詮釋。
這就是奧德修斯漂流如此久,堅持回來所帶給我們的。
撰文|朱嘉漢
一九八三年生,曾就讀法國高等社會科學院社會學博士班。寫小說與essais。著有長篇小說《禮物》(時報,2018)、《裡面的裡面》(時報,20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