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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ITAS YOUTH】九月小說新人賞|秦一柯〈明日的局部〉

by 秦一柯

秦一柯

生於廣東,現居倫敦學習人類學。喜愛自然,手機裡有一個相簿,專門存放沿途拍下的樹。希望繼續探索這個令人驚異的世界。

副總編輯・許俐葳、資深編輯・何妍萱!指名推薦 指名推薦

一對瀕臨分手的情侶,突然發現自己住所某處的時間快了二十四個小時,使得他們短暫的獲得預卜先知的能力。然而這樣的時差狀態,也是這份關係的象徵,兩人的世界逐漸徹底的分隔開來,不再活在同一個時區裡,即使掌握了明天,也無法掌握人生,是很有意思的小說。——許俐葳(副總編輯)

擁有進入未來的能力,初看以為要是像《背著善宰跑》的挽救愛人大作戰,但在這篇小說中,「穿越時空」貌似魔幻的設定卻解決不了任何感情問題,也不會讓生活變得更好,反而徒增了「未來不過如此」的無力和平淡,讀起來衝突又感慨。——何妍萱(資深編輯)

明日的局部

發現頂溪租屋處的陽台比客廳快了整整二十四小時,是在一個梅雨季的午後。當時我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修改一份UI介面。郭推開那扇積著水垢的玻璃門,走到陽台抽菸。

我們搬進這間六樓的無電梯公寓快滿一年了。室內三十五坪,月租一萬八,押金三萬六。郭和我的感情其實在半年前就已經像這間老公寓的壁癌一樣,呈現出無法根治的粉末狀剝落。夜幕降臨,先踏進家門的人便理所當然地佔用客廳,後至者則識趣地退回臥室, ​ 將門扉掩上。直至夜深,我們仍舊睡在同一張床上,軀體之間始終橫亙一段不可僭越的距離。

畢竟,分手是一件昂貴的事。總得有一個人在短時間內找到新的住處,付出押金、首月房租和搬家費用;留下來的人,則必須獨自承擔一萬八的月租。我們都沒有足夠的存款,也不願意搬回各自父母家,於是分手被一再延後。

不過一會,郭便猛地拉開門退回客廳。他全身濕透,頭髮貼著額頭,彷彿剛從洗車機裡逃出來。

「台北這天氣真的有病。」他一邊罵,一邊脫下T恤,擰出一股水。

我將視線從電腦上移開,又看向緊閉的門。陽台乾燥無比,對面公寓外牆的紅磚在雲層下閃爍著一種貧血的微光,路面連一處深色的水痕也沒有。

「外面根本沒下雨。」我說。

「你趕稿趕到視神經壞死了吧。」

「你自己看。」

郭停下動作,迅速朝陽台瞥了一眼。

「我剛才就在外面,還要看什麼?」

他說完,便把那件仍在滴水的T恤扔到茶几上。水漬洇進了我剛借來的圖錄裡。

「你能拿走嗎?」

「我全身都濕了。」

「書是借來的。」

「所以呢?」

「所以弄壞了要賠。」

郭看著我,過了一會兒才問,「那我呢?」

「你不是已經進來了嗎?」

他沒有再說話,把衣服從圖錄上拿開,扔進浴室。我找來吹風機,一頁頁吹那些已經起皺的紙。我們各自找了一件事,把怒氣暫時壓了下去。

第二天下午,接近同一個時刻,我仍坐在原來的位置。三點四十分,一陣雨砸上陽台的鐵皮遮雨棚。雨勢來得毫無預兆,密集得幾乎聽不見其他聲音。我走到門前,看見雨水從昨天郭站過的位置斜打進來,沿著磁磚的接縫流向排水孔。

我把郭從房間裡叫出來。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雨持續了多久我們就看了多久,直到驟然停下。

我們像兩隻在實驗室裡偶然發現了漏洞的白老鼠,開始對這個兩坪大的陽台進行測試。好在郭曾經在建築事務所畫過地下停車場的排水和消防管線,他找出雷射測距儀和碼錶,又沿著門檻內外貼了兩道藍色膠帶。

郭站在客廳,只把手臂越過門框,將一枚十元硬幣拋向陽台——為了避免認錯,我事先用紅色指甲油在頭像旁點了一個小點——硬幣越過門檻後,沒有落地。

硬幣在經過門框的瞬間消失了。我們用手機錄下過程,逐格播放,最後一格只看見郭張開的手指,下一格裡,硬幣已經不在畫面中。

我們記下拋擲時間:四點十七分。隔天下午四點十七分,陽台上傳來一聲清脆的撞擊。那枚硬幣落在曬衣繩下方的磁磚上,隨後滾到牆角。紅色的指甲油仍在原處。之後我們又用鑰匙、瓶蓋和一顆沒有拆封的薄荷糖重複測試。每一樣東西都會在越過門檻後消失,並在二十四小時後的同一秒落進陽台。

人的情形稍有不同。郭帶著碼錶跨出去,在陽台站了十秒,再退回客廳。門內的碼錶和他手中的碼錶都只走了十秒。他只是短暫地站在了明天,然後回到今天。

我們暫時把門內稱作「絕對現在」,把門外稱作「局部明日」。最初幾天,我們仍忍不住討論如何利用時間的畸變來實踐翻身計畫,比如查看隔天的股票價格和樂透號碼。但我們悲哀地發現,即便帶著手機走到陽台,手機的時間仍由基地台校正在現在,所有網頁顯示的也是今天的內容。郭把手機伸到欄杆外,換了幾個方向,訊號仍舊沒有任何變化。

真正能夠預先知道的,只有陽台本身和從那裡看得見的事而已。最多提前一天去陽台站上幾秒,若看見隔天有雨,我們就提前把衣服洗好,晾在浴室裡。有一回,郭提前看見樓下自助洗衣店沒有開門,我們因而省下兩趟白走的樓梯。

第一個月結束時,我們靠時差省下的錢,包括兩次烘衣費,以及我沒有被扣掉的一次全勤獎金,總共四百二十元。

生活的改變,是從郭開始把重心向外遷移開始的。最開始,他搬出去一張和室椅,接著是延長線、摺疊桌和一只小型卡式爐,彷彿那兩坪空間足以獨立成為一個住處。星期二晚上,他會穿上雨衣,待在星期三裡吃著超商的便當。我仍在乾燥的室內工作,偶爾抬頭,看見他低著頭夾起泡麵,雨水沿著袖口滴進紙碗。

後來,我們口中的明天漸漸不再指向同一天。他說話時總帶著一種事情已經結束的口氣,彷彿我仍在其中生活的每一天,對他而言都只是看過一遍的重播。

當我拉開門,試圖勸他回到客廳時,我的聲音必須穿透二十四小時才能抵達他的耳膜——想必他早就聽到了吧。

「你不用叫我進去。」他說。

「你明天不是還要上班嗎?」

「明天下午,那個外包案會被取消。」

我握著門把,一時沒有聽懂。

「客戶……還是誰來著?會打電話給你的。」他越過我指了指我身後——沒有開燈,電腦螢幕映著空蕩的客廳,「我早就知道你會受打擊。怎麼說呢,我實在不想再經歷一次無能為力的感覺了。」

為了反抗他的預言,第二天,我一早離開公寓,把電腦帶到永和路上的咖啡店。我關掉LINE通知,沒有坐平常的位置,也沒點慣喝的冰美式。我以為只要我更改了變數, ​ 未來就會隨之改變。但到了晚上,上司直接打電話來,對方先稱讚了前幾版設計,再談起公司內部調整方向,目前沒有多餘預算繼續執行。已經完成的部分會酌情計算,但尾款要等財務確認。我試探著詢問「酌情」是多少, ​ 對方沉默了一會,說之後會再通知。

我掛上電話,抹過濕的面頰,眼淚為什麼還是掉了下來?我一陣反胃,卻說不清自己究竟在恐懼什麼。抬起頭,看見郭面朝我坐在陽台上。隔著玻璃門,他的身影疊映在我的面影上——那張臉上已經沒有表情了。

「那邊已經是第二天了吧,我還會像今天一樣失落嗎?」

我原以為郭對陽台的執著,也是出於窺探未來的誘惑。直到後來才意識到,陽台對他根本不是什麼奇蹟,而只是一間不用為我負責的房間。回想起來,他離開的準備是極其具體且不動聲色的。郭開始改買旅行裝沐浴乳,不再補充洗手乳,Netflix的觀看紀錄被清空,連共同收藏的片單也一併刪除。原來一段關係壞到最後,真的不再需要爭吵,只是無視對方而已。

幾天後,我拎著外帶回家,看見郭已經坐在陽台上了。

他站起身,從口袋裡取出一把鑰匙。

陽台門是一扇老式的鋁框玻璃門,門鎖內外都留有鎖孔。他把鑰匙插進外側,緩慢地轉了半圈。我聽見鎖舌扣上的聲音。

我放下便當,抓住門把,推不開。

「郭?」

他沒有應聲。

「你把門打開。」

我仍然可以離開公寓,走下六層樓,回到頂溪此刻的街道。但那條路只通往今天。我可以走到巷口、搭捷運、去任何地方,卻無法抵達玻璃門另一側的他。

他用明天的鎖,把今天的我困在外面。

我拍打著玻璃,看著他轉過身,背對著我。意識遲鈍到這個地步,我才發覺那兩坪的明天正在把郭從我的時間線上徹底剝離。必須採取行動。我走到工具箱旁,拿出一把鐵鎚,對準玻璃門的中心,揚起手臂砸了下去。

鐵鎚砸落,像砸進了一團看不見的聚合物,一股沉悶的反作用力震得我虎口發麻。玻璃沒有破,甚至沒有留下白痕。我又砸了幾次,每次都像落在一層看不見的軟墊上。時間的介質保護了它。

郭和往日一樣,靜靜地倚在那張和室椅上,低著頭,在描圖紙上畫一棟公寓的立面。他看不見我像個溺水的人一樣在門檻邊緣掙扎——卻只能看見未來的我。

剛搬來時,他也曾在餐桌上畫過類似的圖。那是一棟沒有地下停車場、每層都有寬大陽台的住宅。他說如果讓住戶真正使用陽台,房子就不會只是把人分裝起來的水泥盒子。我當時正忙著核對水電費,頭也沒抬就告訴他,沒有停車位的案子根本不可能通過。自那以後,他再也沒有把那些圖紙拿給我看。

明明我們也不常出門,更不會開車的。

郭始終沒有看我。他的身影在夕陽下逐漸變得半透明。

畫完最後一條線後,他把描圖紙捲起來,放進背包。接著,他走向外側的鐵花窗。下方原本有一扇供維修使用的小門,連結通往各樓層後陽台之間的樓梯。門上的鎖頭看起來仍掛在原處,直到郭伸手一撥,我才發現鎖樑早已被鋸斷,只用一小段鐵絲虛掛著。

他顯然已經準備了很久。

郭背起背包,彎身鑽過小門,踩上外牆生鏽的鐵梯。我透過玻璃看他靈活地往下爬。六樓的高度使他的身體很快縮小,被遮雨棚和雜亂的冷氣機擋住。最後一次看見他時,他正停在四樓的平台上,把捲起的雨傘從背包裡抽出來, ​ 重新塞緊。隨後,他消失在我看不見的地方,進入那條今天的巷子。

快追上去啊,趕快下樓去吧。

可我什麼也沒有做。我整整在玻璃門前坐了二十四小時,客廳每過去一分鐘,陽台也向前一分鐘。聽著客廳的時鐘喀嗒喀嗒地追趕上他的時間,我想不到其他事情可做,只剩下充沛的耐心,等待明天變成今天的那一秒。

當秒針終於覆蓋了我昨天砸門的時間點,第一道裂紋從玻璃中央出現,細得像一根卡在裡面的頭髮。接著,更多裂紋沿敲擊的位置向四周延伸。伴隨喀啦一聲脆響,以昨天的鐵鎚著力點為中心,玻璃渣在客廳擴散開來。

我小心翼翼跨過門框,晚風帶著潮濕的氣味灌了進來。

陽台上什麼也沒有,和室椅、卡式爐、延長線和描圖本全被郭帶走了。牆角積著幾片被雨黏住的樹葉,磁磚上留下數圈紙碗大小的淺褐色圓印,是泡麵湯汁潑灑、再曬乾後形成的痕跡。

他沒有來到我的明天——我早該意識到的——我抵達的不是郭離開的那個明天,而是他離開後的第二天。

客廳裡的手機震了兩次。不用看也知道,那是房東傳來訊息,提醒我下個月五號前繳清房租,一萬八。

我站在這間和曾經的郭不再有時差的陽台上,從水槽下拿出抹布,蹲下來將那圈泡麵留下的水漬擦乾淨。我有足夠的耐心,把抹布洗過,又擦了一遍。

陽台依舊比客廳快了二十四小時。明天的風吹過腳邊的碎玻璃,我低著頭,將嵌在磁磚縫裡的碎渣一點一點摳出來。我知道,等清理完回到客廳,我會重新打開電腦,替那些隨時可能被取消的應用程式調整按鈕位置、字級與頁面動線。然後鼓起勇氣,去面對眼前這個毫無奇蹟、再平凡不過的明天。

得獎感言!!ヾ(*´∇`)ノ

準備吃晚餐時收到得獎通知信,編輯還特別註明「不是詐騙」。坐在身旁的家人瞥見後,脫口而出的話果不其然是,「要回覆嗎?該不會是詐騙吧?」

寫小說幾年來,我時常懷疑自己是否擁有創作出好作品的能力。於我而言,這次獲獎使我更願意相信自己了。世界經由身體顯影,而寫作賦予了這些經驗以鬆動既有秩序的可能。

感謝《聯合文學》雜誌的編輯們,也謝謝一直信任、支持並看見我的人。

聯文短訪 (*´ω`)人(´ω`*)

Q 請分享本篇小說的創作理念?

A 去年久違返家,走過熟悉的街道,總覺得有些地方不一樣了,卻又一切如常。那種「究竟是什麼發生了變化?」的不確定感,是我最初想抓住的感受。猶如電影《後窗》,我偶爾望向鄰居的陽台,會幻想那背後正搬演著何等興味盎然的劇碼。在心裡排演過幾番不同的人生劇本後,逐漸覺得,我們的生活由相似且無限輪迴的日常所織就。

Q 如果能預知明天的話,你會想知道什麼事呢?

A 我家樓下種著一棵菠蘿蜜樹。自搬來後,我就盼著果實成熟。只是多年來,我從沒見過它成熟的樣子,記憶裡總是青綠的。最近經過時,它也還青著。所以如果能預知明天,我想知道那果實會不會終於熟了。

Q 恭喜獲得獎金一萬元,請問你打算怎麼使用呢?

A 應該會拿來買書和唱片。下個月適逢開學,餘下的錢則會用來支付赴校機票。

重磅點評| 當明天把今天困在門外 /姜泰宇

如果在好萊塢,這種科幻又帶著奇幻況味的情節大概會穿越時空拯救了某個瞬間,然而恰如「局部」所指向的那種聚焦,所謂的明日大約就是今日的種種為難堆疊出來的、隔著透明落地窗的風景。

作者相當巧妙地運用了「隔日」的概念,再將兩人之間的蹉跎與糾葛,那種迫於現實的沾黏又潮濕的意象,透過文字展現得淋漓盡致。極度圍觀的日常之下,讓人不禁想起村上春樹的《電視人》那種氣味。來回細讀總感到一絲彆扭,果然,台灣法規六樓以上是必須有電梯的。但在這個不符合法規的老公寓中,無論是巧合或者刻意營造,反而帶出一種相當超脫於現實的美感。提前知道隔天會下雨、洗衣店沒開、外包案被取消,這些加總起來的獲利不過幾杯手搖飲,而失去的卻是一個已經活在屬於「未來」的明日,且揚長而去。郭絕對現在的避難所,卻是相當明日的目光凝視。而最讓人驚艷的則在以「明天的鎖,把今天的我困在門外」這樣的心碎瞬間。當下急於打破的,是明日的裂痕,是明日的玻璃碎片。

面對獨自一人的屋子,獨自面對的租金,主角只是蹲下來擦拭泡麵的痕跡,打破了對明日的所有想像後,寫實主義的筆法與冷靜又節制的收尾,將前行的科幻奇幻元素做了極佳的收攏。讓都市的冷峻被擦拭,畢竟那又是格尋常的、重複的一天。在現實與科幻之間,縫合成殘酷又讓人心碎的篇章。

姜泰宇

筆名敷米漿,輔仁大學日文系,國立台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碩士班。曾獲得金石堂年度暢銷男作家,誠品書店最愛一百小說。作品多次入選文策院BOOKS FROM TAIWAN國際競賽。曾獲林榮三文學獎,臺北文學獎。現為教師、專業洗車工、作家、編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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