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過去百年客家音樂的發展，從最早的蟲膠唱片、黑膠唱片、錄音帶、CD，一路到現今的網路串流時代。劉楨與謝宇威，一個長期投身廣播，收藏並記錄客家音樂發展的珍貴蹤跡；另一位則親身參與其中，用創作訴說他對客語流行音樂的期許。此次我們邀請兩位老師，分享他們長年累積的客語音樂收藏，並聊聊臺灣客語音樂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劉楨
劉楨長年投入客語傳播、教學與文化推廣，母親為新竹縣新埔客家人，因擔任寶島客家廣播電臺志工而走上復興客家文化之路。她曾任多個客語廣播節目主持人、客語支援教師、客語配音員與華客語口譯員，也長期擔任《客家雜誌》特約採訪，並主持客語讀書會。2009年獲客家委員會認定為語文類客語薪傳師，持續透過廣播、教學、採訪與聲音工作，將客家語言與文化介紹給更多聽眾，也鼓勵年輕世代與非客家朋友親近客語。
謝宇威
謝宇威集歌手、演員、創作人、製作人與畫家於一身，長年投入客語音樂創作與推廣。1992年，他以純客語創作〈問卜歌〉拿下全國音樂創作大賽冠軍，成為客家流行音樂首次獲得全國性獎項的重要紀錄。2004年，第十五屆金曲獎首度設立「最佳客語演唱人獎」，謝宇威以專輯《一儕・花樹下》奪獎，成為客家流行音樂進入主流視野的重要節點。從創作、演唱到製作與策展，他持續開展客語歌曲的當代表達，也讓客家音樂在更寬廣的舞臺上被聽見。
留下客語音樂的珍貴足跡
走進寶島客家廣播電臺，劉楨將裝滿錄音帶的鐵盒、幾張封套陳舊的唱片及數張CD在桌上一字排開。每隨手拿起一張專輯，她就能詳細介紹這張專輯的身家背景，這張屬於美樂唱片、那張是月球唱片發行、這張的製作人曾經從誰換成誰，娓娓道來每件作品背後的故事。這些還只是劉楨收藏的冰山一角，她笑說，自己家中的專輯收藏多到放不下，甚至必須借放在妹妹家中，「我應該要好好找一個地方放，不然放我妹妹那邊都被她嫌棄。」
對於客家音樂的喜愛，可以追溯到劉楨的童年。她分享，由於母親、親戚都很喜歡唱歌，且會在家播放傳統歌謠的卡帶，所以客家音樂從小就深植劉楨心中。2000年初，劉楨著手日治時期客家音樂的相關研究計畫後，開始有意識地蒐集老唱片，也接受客委會的委託製作「客家音樂資料庫」。接續先前的研究與收藏成果，劉楨到陽明交通大學就讀碩士班後，更選擇進一步鑽研戰後蓬勃發展的客家唱片。
「當語言不見了，歌謠與祭典也會消失，最後就都進入博物館裡。」劉楨提到，自己受李坤城、彭文明、徐睿楷等收藏家協助，順利蒐集到許多珍貴的老客家唱片。這些資源先前曾在政府網頁上公開，隨後卻皆被下架，劉楨因而決定自行將音檔資源放上網，讓這些客家樂曲更容易被大家認識，「我準備最近幾個月要把它們全部放上網，因為這些文化資產本來就該公開讓大家聆賞。」
與客家新音樂初相遇
家庭，同樣是開啟謝宇威音樂之門的重要因素。如果要介紹謝宇威，許多人都會提到他的父親——知名畫家謝孝德。不過在謝宇威口中，父親除了繪畫外還非常熱愛唱歌，甚至曾擔任客家山歌比賽的評審。從小，他跟著父親的喜好，聽西洋排行榜、也聽客家山歌唱片，奠定他往後創作時將西洋音樂融合傳統客家音樂的基礎。
小學四年級時，同樣在父親的收藏中，謝宇威第一次聽見吳盛智的專輯，也是他首度接觸新型態的客家音樂。「我聽到嚇一跳，第一次有人用搖滾來唱山歌，對我來說非常驚訝。」之後到了高中，他開始把飯錢省下來自己買唱片，收藏許多西洋音樂、廣東音樂，回到客家莊時則會購入幾張客家唱片。
不過謝宇威分享，1990年代的主流客語唱片，多數屬於「類台語歌」，僅是將台語歌曲的旋律填上客語，失去客語特有的語調與曲風。「我們『文青』這一派很希望可以跟主流並駕齊驅，但1990年代人非常少，大概都可以算得出來，包括吳盛智、黃連煜、我、顏志文、陳永淘、林生祥，大概就這幾個人。」
回想自己年輕時收藏過的專輯，謝宇威印象最深刻的是蔡孟甫的專輯《不一樣的人》，「我當時在電視上看到他的MV，我嚇一跳，怎麼會有一個Corey Hart（1990年代加拿大知名搖滾歌手）！」
謝宇威直言，1981到1991年間「老實說沒有一張有原創性的專輯」，這張蔡孟甫的專輯對他而言，是繼吳盛智之後第一次聽到的驚艷之作，因此讓他非常震撼。
回顧臺灣客語音樂的發展之路
回顧臺灣的客語音樂發展史，劉楨指出，客語音樂的起步其實比閩南語更早，更曾推出臺灣第一張自製唱片。根據她的研究，日治時期出版的客家音樂唱片至少有一百七十多張，內容以客語傳統的山歌、採茶戲、北管和八音等為主。
到了1950至1980年代，臺灣唱片市場發展更加蓬勃，客語唱片也不例外。這段期間，臺灣共出版超過一千張客語專輯，其中1959至1969年出版的唱片數量，就佔據全部的四分之三，因此被劉楨稱為「客家音樂黃金十年」。
不過她感嘆，隨後客語流行音樂的發展卻「沒有跟上」。當越來越多華語、台語創作者，開始嘗試在音樂中加入新的元素，客語音樂卻一直走在傳統的路上。當新興台語歌在市場中展現潛力，有越來越多公司願意投資，也有越來越多創作者想嘗試，然而「市場聽到的都是客家傳統歌謠，沒有聽到新的，但像閩南語已經有新的東西出現了。」此外，1970年代後電視普及，也是客家唱片開始沒落的一大因素。由於民眾接收資訊的管道發生轉變，加上政府對於電視節目語言的規範嚴格，客語在大眾傳播媒體上幾乎失去立足點，唱片發行的數量也急遽減少。
一直到了1980年代後，客家新音樂才開始慢慢嶄露頭角。謝宇威將客語流行樂發展劃分為三大時期：1980至1990年間為「萌芽期」，此時市面上依然有許多「類台語」客語歌，但另一方面，結合流行樂的新型態也逐漸誕生，例如吳盛智推出的客語新曲〈無緣〉、〈濃膠膠〉、〈勇往直前跑〉等；1990年代，受到「新台語歌運動」影響，許多帶著濃烈懷鄉主義的歌曲誕生，進入「懷鄉時期」；2000年客委會成立後，由於政府推動臺灣原創流行音樂大獎、桐花歌曲創作大賽，催生許多新興、多元的客語音樂作品，客語音樂邁入「多元時期」。
多元曲風，會迎來客語音樂的下一個高峰嗎？
近年客語音樂的樣貌越來越豐富，例如今年的金曲獎，拿下最佳客語專輯獎的黃宇寒，以客語結合台語、英文、法語等六種語言，並融合民謠、流行、電子等多種曲風，嶄新而大膽的嘗試引起不少討論。另一邊，拿下最佳客語歌手獎的陳以諾，則將客語融合英語、粵語，並採用R&B、Soul等曲風。
當客語音樂開始邁向多元，提取主流音樂的元素，這條有別固守傳統的路，會通向客語音樂的下一個黃金時期嗎？劉楨提醒，當音樂逐漸創新，必須思考音樂背後屬於客家文化的精神與底蘊究竟是什麼。
劉楨提到，現在客語面臨語言流失嚴重的困境，許多年輕一輩可能連客語中最基本的「你」、「我」都難以正確發音。「一旦進入現代流行音樂，你聽到這個音樂，會發現如果不跟我講這是客家音樂，根本聽不出來他是客家專輯。」劉楨點出，當客語音樂向流行樂靠攏，兩者的差異逐漸模糊，「這些所謂地方性本土語言的音樂，會找不到自己的定位。」
如何在創新與傳統間取得平衡？或許可以從劉楨力推的專輯——謝宇威的《一儕．花樹下》一探究竟。「這裡面有多個面向，有翻唱傳統、有童謠、有搖滾、也有拉丁，然後也有加一點電子元素，也有流行的元素。」劉楨指出，這張專輯涵蓋了謝宇威想要製作客語音樂的各個面向，既有創新，卻也明確彰顯客家的文化與精神，甚至可以作為向「外星人」介紹客家音樂的代表作品。
找回屬於客家音樂的自信
在客委會採取的積極措施下，近年許多群體都有感於客家族群的逐漸抬頭。不過，提到政府對客家音樂的獎助機制時，兩位老師也提出，現行以語種進行獎項分類的金曲獎規則，很可能吸引許多人為了「容易獲獎」，設法將作品加入一點客家元素，僅為了滿足投獎資格的最低標準。
即便如此，劉楨與謝宇威仍肯定現行制度對客語群體的保護。謝宇威提到，客語音樂還無法擁有穩定與成熟的市場，因此仍需依靠政府補助存活，「如果是一個受大家矚目、已經成名的團隊，你沒有這個問題，但後面很多小歌手、年輕歌手，他們是沒有這些資源的。」
客語音樂的下一步，除了面對市場的艱辛、獎助制度的爭議，還有AI、串流平臺等科技變化帶來的衝擊。不過對於這些未知的難關，謝宇威總是笑答：「我覺得凡事要看光明面。」
他認為，現在的社會對客家文化、語言與音樂的接受度，都比以前高了很多，客家人的文化自信也逐漸強壯，「例如這幾年從客家人不敢認同自己，到現在公車、火車、高鐵上都可以聽到客家話了！」他並強調「每個族群的文化都是一朵美麗的花」，「並沒有特別優秀的族群，每個族群都要尊重自己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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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0
〈今夜又白行〉
詞提供｜范明煥．曲｜林子淵．演唱｜鄧百成
劉楨推薦這首歌曲，主要是因其保留傳統古詞，並搭配林子淵老師琅琅上口的旋律。歌詞語意淺白，描寫男子心儀一名女子，想悄悄前往對方家中相會，卻發現女子不在家的情境。劉楨也特別欣賞鄧百成的歌聲，認為他的演唱展現出深厚而動人的歌唱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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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1
〈知足常樂歌〉
詞｜改編自客家歌謠（蘇萬松調）．曲｜謝宇威．演唱｜謝宇威
這首歌曲是謝宇威以蘇萬松調重新翻唱的作品，在傳統歌謠的底蘊中融入流行音樂元素。歌曲前段擷取蘇萬松過去赴日本錄音的片段，後段則透過重新改編，讓傳統聲腔在當代編曲中展現新的聆聽樣貌。
志採訪撰文、攝影｜李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