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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壞鄰居——專訪老王樂隊

written by 陶維均 2019-02-08
我們是壞鄰居——專訪老王樂隊

1:張立長(主唱/木吉他)
2:馮會元(鼓、和聲)
3:童偉碩(電吉他)
10:邵佳瑩(大提琴)
11:廖潔民(貝斯)

台北城南,這棟公寓乍似半廢,爬藤從頂樓溢出枝枒但已枯。走進五樓雅房客廳,從鞋陣可以看出是大學生常見的合租屋陳設模樣,微亂但不髒臭,只有生活必須品而無多餘傢俱或裝飾造景。客廳主桌堆著帳單、手搖杯、安全帽等生活雜物,有生命跡象。

即將在這間公寓客廳出場的生命體編號是1、2、3、10、11(註)。

(1號打開大門進客廳,敲2、3號的房門)

1:起床,要採訪了。

(1號從主桌找到一把沒子彈的BB槍,闖進3號的寢室)

3:哪有人開槍叫別人起床的!

(1號回到客廳,從角落搬出一張麻將桌組裝完成,2、3號走進客廳)
(三人靠牆站著凝神沉默)

2:桌子有一隻腳壞了,會晃。

(2號回寢室拿出一個從筆電拆下的厚電池)

2:用這個墊桌腳剛好。這是壞掉的啦。
3:訪談主題是什麼?
1:廢。
3:什麼廢?
1:廢棄的廢,頹廢的廢,軟爛廢的廢。
3:我們很廢嗎?
1:滿廢的吧?有重考的,有延畢的。
2:但我們現在自己創業了不是嗎?
3:念這麼好的學校結果不去上班,大白天在這裡組麻將桌。
2:是別人叫我們組的。
3:打麻將很廢嗎?
2:我們應該要先定義一下廢。
3:三缺一怎麼打?10號呢?
1:她從學校過來,快到了。
3:11號?
1:他學校臨時有事,晚點到。
3:我們之中只剩10跟11號還是學生了。
2:我覺得在人生這所學校,我們都還是學生。
3:你屁你都翹課。
2:說走就走我有的是時間。

(短沉默)

3:新專輯主軸是什麼?
1:「反省」。
3:?
1:你上次說那三個很有道理的句子是什麼?
2:主動溝通、主動道歉和主動反省。
3:「對不起我上次偷看你的牌」,像這樣嗎?
2:你這樣是被動反省,別人講了你才說。
1:我覺得我們應該先定義廢。
3:我寫了一段旋律你們要不要先聽聽看。
1:話題不要跳來跳去啦這樣很廢欸。
2:你覺得什麼是廢?
1:應該就是沒有目標的過生活吧,不知道要往哪裡去過著一天又一天。
3:跟同年齡的人比,我們好像滿廢的。
2:為什麼要比較?比較這件事本身就滿廢的。
1:一出生就被編號,怎麼不廢。
3:所以我們打牌,因為就算選錯也沒關係;反正沒賭錢,輸贏會過去。

(沉默)

3:別的大學生準時畢業求職就業,我們玩音樂打工打牌每天買消夜,好像滿廢。
2:為什麼要訪問我們?
1:可能因為我們的歌吧。
3:所以你覺得廢是什麼?
1:社會期許人按軌道走,讀書考試上高中上大學上公家機關……,突然脫軌好像就廢掉了。離開這條被期許的軌道可能就是廢吧,一種生命狀態,一種非受迫性失誤。
2:所以我們等下要以廢的姿態受訪,還是論述廢,還是表達對廢的另類觀點?
3:社會系就是不一樣。
2:我讀了社會系結果發現這社會不歡迎我。不管讀什麼系應該都會有體悟,但社會系可以給你觀看和批判的工具。
3:觀看了批判了然後呢?
2:我覺得一直問「然後呢」好像就滿廢的。
1:廢是別人給的評價,但我們只是過自己想要的生活,所以我們不算廢?
2:如果自己不覺得廢但別人覺得廢,那還算廢嗎?
3:有可能在別人眼中無所事事做著沒人在乎的事,但自己覺得很快樂很坦然,我覺得那就不廢。也許沒有像別人定義的功成名就,但餓不死也沒傷天害理。
2:所以重點是有沒有朝想要的方向前進、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答案肯定,我們就不算廢?

(10號開門進客廳)

10:你們在幹嘛?
3:妳覺得我們很廢嗎?這是今天的訪談題目。
10:你們很廢還是我們很廢?
2:10號超不廢的。
1:10號應該是加入我們之後才變得比較慘。
2:所以現在是要討論我們人生轉捩點嗎?
1:我的轉捩點是重考。本來家裡希望我讀醫科,我也努力過,重考但就是考不上。我不覺得按照軌道走有什麼不好,但就懷疑難道只有這樣嗎?有時候,做自己跟耍廢是一體兩面。
2:你父母有來看過我們表演嗎?
1:有,但還是怕我不安穩。
3:其實我們也有在想營利模式,只是父母輩可能搞不懂線上支付虛擬貨幣的時代。
2:那是因為有11號啦,教我們智財權。
3:智財權聽起來超不廢的,吃我一記制裁拳。我的轉捩點是遇見1號。我重考兩次,每天唯一說的話是「珍奶半糖去冰」,那陣子每天耳機裡放的都是重金屬黑死金屬。我從基隆考回臺北,親友覺得我終於考上好學校鬆口氣,結果被1號找來玩樂團…,好廢。
10:你們沒有很廢啊?

(長沉默)

10:還是你們想要很廢?
2:我高中都在聽教會讚歌。那時就玩團,跟教會朋友做COPY歌,夢想是海洋音樂祭。大學原本想考法律結果考上社會系,也算系出同門但其實我想念廣電,一直都有拍影像的夢。
3:我覺得你也不廢,玩音樂之外還能拍片賺點錢。
2:我以前真的有同學是午休不睡覺在念書,卻仍然成績很差的。我們這些平常不太讀書只有考前惡補卻功課不錯的人,踩著那些書念不好的笑說「就跟你說要好好念書啊」然後一路爬上來。其實我們這群人也是既得利益者。
10:為什麼要拿麻將桌?
1:記者希望我們一邊打牌一邊受訪。
3:一定會被問為什麼愛打牌。
1:團體一定會有意見不合的時候,打牌是拿來溝通感情的。
2:打牌才有機會主動溝通、主動道歉和主動反省。

(長沉默)

10:我人生的轉捩點是遇見你們。
3:遇見我們所以變廢了嗎?
10:不。我終於理解其實廢與不廢都是我們體內原生的一部分。可能我們腦程式創建之初就寫下了廢的程式碼。但也可能是惶恐吧,在這座島上的這個時機點過日子,廢的可能不是我們,是包圍我們的一切。
1:廢也許是年紀到了,發現未來的日子就要獨力面對人生了。
3:好險有你們一起。
2:這才是主動反省。

(敲門,11號進場,同時間電鈴響)

11:你們先打牌,我查一下期末報告的東西。
3:是記者嗎?
2:我們決定要廢還是不廢?

(1號應門)

1:按錯了,是隔壁老王。
3:先打牌吧。

註:
1、2、3、10、11即一、二、三、十、十一,為「王」字的拆解。

樂團簡介
二○一五年冬於台北成立,起初是為了校園比賽而生,二○一六年末,以主唱立長、鼓手會元、吉他手偉碩為核心復出,並陸續加入貝斯手潔民與大提琴手佳瑩,以新台灣後民搖的曲風,於二○一七年九月二十八日發行第一張EP《吾十有五而至於學》。老王,即紅杏出牆,帶有詼諧與反諷的說法。如同音樂特色,在歌唱一個世代的光怪陸離時,不忘用幽默、反諷的語詞與旋律,以沙啞略帶厭世的嗓音,低沉迴盪不絕的大提琴,重複而洗腦的旋律,詼諧地唱著屬於這個世代的歌。做著令人印象深刻的音樂,說故事一般道盡世間甘苦。


採訪撰文|陶維均
一九八四年出生台北,「有点文化」及「為君藝造」負責人,從事劇場及藝文相關工作。

攝影|王晨熙 hellohenryb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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