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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親子實境節目當紅,舉凡《爸爸!我們去哪裡?》、《我的超人爸爸》等真人秀叫好又叫座,節目溫馨搞笑,現實中,無論對外觀感抑或心理陰影面積,亞洲父母一詞往往貶大於褒,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虎爸虎媽難對付,田威寧拿到的腳本卻正好相反。父親外遇,換女人如換衣服,母親離婚後遠走海外迎來新人生,當時她四歲,自此後,被迫以父親的歷任同居人為斷代史。父親經常性消失,當伴侶絕非神隊友,為人父大概也止步於及格邊緣,同一句 「爸爸去哪裡?」 兩樣情,就田威寧而言,這恐怕是貫穿整個童年的問句。
非典型家庭的小孩都早熟,懂察言觀色,熟悉《黃金傳說》裡的各種省錢手段。生活本身就是大作戰。家庭功能失調,萬幸外部力量適時補位,房東太太、租書店老闆乃至於求學過程中遇見的師長們,如接力般,為她遮擋片刻風雨。而她品學兼優,絕少給人添麻煩——這是下意識發展出來的自保之道嗎?其實,凡事皆有其兩面,保全一人,往往就要以犧牲另一人作為代價。散文家不惜自揭黑歷史,並不為是非公道,而在勇於坦承沉默也可能出自軟弱,它近乎拒絕,傷人自傷而不自知。原來,被虧負的人也可能虧負他人。
這是何以繼《寧視》、《彼岸》之後還要有《迴聲》,記憶深似海,終年不見天日,書寫便如同聲納,借發射聲波繪製海面下的曲折起落。
回頭盤點原生家庭乃至人生裡的糾葛離合,為的是重建,重啟對話,重新安頓內在小孩。母女一別三十三年,相處起來難免生疏,但尷尬中也有溫馨,一切必須從零開始,但一切畢竟還來得及開始。血脈總有跡可循,至於萍水相逢恐怕就沒有這等運氣了,為時晚矣,無論悵然或懊悔皆不可追,一眼望過去,波光浮沉間頻頻照見自身的倒影。
田威寧曾言家庭恆常處於離散狀態,唯有透過書寫,一家人方得以團聚,但這回不一樣,父母各自退開一步,燈光集中聚焦在她身上。千難萬難,終歸與自我和解最難。不過,她長大了,長成具有自由意志和能動性的大人,大人知道該如何直面那些曾為她遮蔽風雨的人們,爾後,向他們,也向從前的自己遞出一片珍重的瓦。
文|栩栩
一九八八年生,寫字的人。曾獲時報文學獎、國藝會創作補助等,作品曾入選《臺灣詩選》。著有詩集《忐忑》,散文集《肉與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