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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詮釋一個角色──在一百種已知的構圖外,描摹出第一百零一幅輪廓。對演員而言,這既迷人又累人的動機,也像種貪婪。
而如果可以,蘇達應該會貪婪地,希望擁有更多雙眼睛。
2015年,蘇達以電視劇《鑑識英雄》獲頒最佳男配角獎,當初的感言「沒有小角色,只有大演員」至今依舊在他心中發酵。常聽到觀眾給予演員的評價是「演什麼像什麼」,但對原漢混血的蘇達來說,游移於兩條源流的輪廓,在他的成長經驗及演員生涯中,卻時而激盪波濤,時而潛伏暗湧。
從演員到編導,蘇達始終以雙眼來洞察片刻,並構築出恆久的畫面。
在升學體制之下,渺小的舉動但凡激起丁點漣漪,似乎都能被視為叛逆。蘇達曾以人物傳記的方式來寫週記,從班上的一號寫到十五號,直到被老師制止。他曾經是大人眼中的問題小孩,只是多年後才驚覺,原來自己當時在做的事情就是所謂「角色描述」的訓練。
「寫文章這件事情,在晦澀的青少年時期是我的一個出口。」好不容易能透過創作來抒發想法,但蘇達縱使在作文上拿高分,主科成績卻是慘澹的個位數,文章句號與考卷分數零,明明都像個圈,但較大的圓總被視為重要,求學之路無奈打個大叉。
陷入自我懷疑像羽毛不斷掉落,撞牆的青春也飛不太起來,迷惘讓年少的蘇達對李查.巴哈的《天地一沙鷗》特別有感,他明白那種,在群體中就算不一樣也想被認可打勾的渴望。
因緣際會下,蘇達看到由張大春小說改編而成的舞臺劇《我妹妹》,因此決定報考北藝大,此後開始接觸劇本,「文字」對他產生了更多意義。
閱讀劇本時,蘇達總是全神投入,彷彿連呼吸都緊貼著文字。他會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跟著逗點晃動、坐在句號旁歇息、揣摩刪節號的氣息。演員追隨著文字的步伐,也感受符號的脈動,透過這樣的路徑直抵角色的內心深處。
「絕大多數文字都有畫面,就算是冷冰冰的條文也一樣。但迷人的,是不一樣的眼睛都會看見不一樣的畫面。」
「當然,有時是導演說了算……但我會提議可不可以用別的方式來詮釋我的理解。」蘇達笑著說。正是擁有此般好奇心及熱忱,他的世界擁有足夠燃料得以不斷推進、創新,並且反覆的換位思考:如果我是你或他,我會怎麼做?
近年來,蘇達的重心從演員移至編導,以閱讀作品來拓展額外人生,發現自己更留意的始終是「人」,或者說—多重身分下,所能激盪出的迴響,就像他著迷於甘耀明《成為真正的人》在變遷的年代、族群的交錯與交融、文化的共鳴和差異、繁複的多元身分之下,講述如何愛人的掙扎。
而使他著迷的原因,其實是因為自己有著同樣一張「無法歸類的臉」。
「我媽媽是鄒族,爸爸是閩南人,遠遠看的話,我輪廓有點深,但如果跟部落長大的原住民站在一起比……就有點平?」蘇達自嘲著。五官似乎成為某種尷尬的存在,原漢雙族裔的成長過程,讓他不管是與人相處或進行表演工作,都耗費了長時間來摸索定位。
「我到底屬於哪一種身分?這疑問不斷在我的一生中冒出,也在我許多作品裡留下了影子。」
他們都是蘇達的影子。2015年《鑑識英雄》的原住民「頭目」獲得金鐘男配角獎、2019年《疑霧公堂》的漢人「李祥」再次入圍同一獎項,他們都是影子中的蘇達。
「所以比起結果,我更感興趣的是一個人為何會變成這樣子。」給壞人好的處境,也給好人負面的念頭,將某段隱形但沉重的經歷貼在角色身上時,能不掉落又不被看穿,是身為編導的蘇達給自己的挑戰。
雖熱衷於探索人性深層面,但說到底,蘇達仍然想在作品中撥動觀眾內心深處,那生來難以抗拒的,純粹的真摯情感,像他記得被伊格言《零度分離》所觸動,讀吳明益的《複眼人》曾哭出來,他知道一部深刻的作品能喚起某種愛的渴求,也是他希望自己能做到的事。
「我寫的東西可以決定要感動誰,這樣講起來不是滿快樂的嗎?」
於是,這一次蘇達準備迎來預計於2026年上映、首部自編自導的電影《怎麼可能我家的祖先是你家的鬼》,希望能在觀眾心底激起一些漣漪。
而或許對蘇達來說,經過了許多閱歷之後,這一次透過自己作品所見的畫面,那些顯露的神情、朦朧的剪影,也許在閉起眼睛後,反而能成為凝視自身的方法,且發現輪廓同樣完整。
採訪撰文│王仁劭
是彰化人跟說故事的人,部分作品散見報章雜誌,出版短篇小說集《而獨角獸倒立在歧路》,入圍2024臺灣文學獎金典獎。
攝影│林昶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