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你來說，旅行的意義是什麼？是短暫逃開理所當然的日常？收覽這世界無比倫比的壯麗？抑或是追求生活的變動？國立臺灣文學館「字遊，自在：旅行文學展」，是出自對遠行的召喚，疫情漫漶期間，許多人被迫停留在原地，無法出走的焦慮，讓人轉而潛入書頁、記憶與想像之中。展覽正是從這樣的寄託中發想，關於我們如何移動、觀看，並且書寫；旅行，成為另一種文學感受的媒介。
一、從出發到延續：展覽的五大敘事
策展團隊一開始便意識到，旅行文學作為「人人都有經驗」的大眾主題，似乎容易執行，卻也有其難處。若以地理位置分區鋪陳，容易落入風景清單的平面框架。
策展人以謝旺霖的《轉山》節選為例，文字沒有直觀描寫騎單車或路況，轉而描述身體疲憊與精神狀態的交錯，形成特殊的心理空間，這種與世若即若離的感受，讓策展人對作品的選擇更有層次。
展覽入口處放置一卡老皮箱，是極為關鍵的起點，比文字更快喚醒觀眾的經驗，提醒旅行的第一步是回望「旅行的意義」；「每一個人都能旅行，每一個旅人都有私密感受，而每一個返來的旅人都有他自己的故事要敘述。」——胡晴舫〈我們還能如何旅行〉。
接著「移動中」，不管是經由陸、海、空，或徒步、或騎行，交通形式終究只是表層，外在風景與內在心境間的碰撞，才是更吸引人出走的理由。「在這段航行期間，數度被暈船及海上的燠熱和寂寥襲擊心靈，畢竟習慣城市活動的身心不是一時可以改造的。」——鍾文音〈藍色航行〉。
然後抵達「旅途上的風景」，觀眾看見異地風景，體會到文化差異、語言隔閡或歷史震盪。「塞維亞有一種叫做「女人香」的香水，混合著橘子花和各種阿拉伯香料，我聞著混合丁香、豆蔻、橘樹的迷香，想到了比才的《卡門》。」——韓良露〈塞維亞的色身香味觸〉。
再進入「世界／視界」視角的轉換，藉此讓文化衝擊發生，旅行者觀看世界的同時，也被世界觀看。「人們常樂道荒廢之美。我也擁有這種概念。然而，我還沒有對此有過痛切的實感。去看了一趟安平之後，我才真的體會到那種感受。這裡雖說沒多古老，卻擁有多樣的歷史。」——佐藤春夫著，邱若山譯〈女誡扇綺譚〉。
最後，展覽刻意收束在「延伸」上，無論是何種記錄方式：影像、聲音，乃至於書寫，旅行在返程後持續發酵，不過「感受有多深，仍是取決於個人運用能力。」這也是展覽從大量作品中精挑細選的可貴之處。
二、感官記憶是旅行文學的起點
若說旅行文學迷人之處在於「記得」，那麼記得的本質往往是感官記憶，比如「潮濕的襪子、石頭的冰冷、微熱的酒香，陰天的天空與漫長的對話。」這些瑣碎而具體的感受，正是文字被提煉成文學的範例。
策展人在展場設計上，以「轉場」為核心，讓觀眾在不同主題間切換感官經驗，閱讀作家作品的同時，展覽也根據主題精選館藏文物，舉凡作家手稿、用物、明信片、報章等，還原路途中的生活痕跡。
作家旅行照片呈現較早世代的旅行樣貌，多半不是現今熟悉的觀光風景，是旅人站在異地街頭、短暫停留的瞬間，這些被記錄下來的珍貴經驗，成為時間的證據。筆記本或田調手稿，則揭示了另個面向，那些在行腳節目或長途移動中留下的紀錄，讓人知道旅行並非純然即興，還包含觀察、搜尋、整理與反覆書寫的過程，甚至是出發前的準備和想像，都需要醞釀。
此外，展覽還納入了三毛的酒壺這類生活器物，未必直接對應文本，卻承載著異地生活的氣味和重量，甚至拉近了與觀眾之間的距離，使旅行文學不再只是提供閱讀的文字，也蘊含被身體依賴的經驗，正如旅行本身，從來不僅存在於目的地，觀展過程會被記憶帶走。
明信片則是另一種特殊的存在，由於涉及隱私，展覽展示的明信片僅呈現風景的那一面，文字的缺席反而創造想像空間，觀眾無法讀到作家如何報平安、描述途中停留，卻因此清楚意識到明信片本身十分貼近旅行的本質，簡短、即時，寫於移動之中，足以表達當下的感受，這也無形中與展覽後段的生成式AI「來自時空旅人的明信片」相呼應。
三、以生成式AI召喚穿越的想像
「來自時空旅人的明信片」生成式AI互動裝置，設計風格明顯迥異，作為「旅行文學的延續」，它讓觀眾暫時停留在「尚未回家」的狀態，當你閱讀了眾多作家的旅途經驗，這個裝置重新將書寫交還到觀眾手中，透過生成式AI參與文學創作，作者與讀者共創出新的文字，也讓旅行從被感受、被理解，轉為主動延續。
策展人認為，旅行文學本身就帶有穿越性質，讀者透過文字與遠方的時空產生連結，近乎時空旅行的經驗悄然發生，「來自時空旅人的明信片」在這樣的概念下展開。
當觀眾操作裝置，選擇想去的時代、心之嚮往的場景，並像是在異時空的某個停靠點般，輸入文字留下訊息後，隨後根據AI生成的內容，則彷彿是從另一場時空的回信。
合作的六位作家作品：龍瑛宗《杜甫在長安》、廖鴻基《最後的海上獵人》、鍾文音《永遠的橄欖樹》、施益堅《梅雨》、李桐豪《絲路分手旅行》、蕭詒徽〈聽黃昏〉所建構的語感，與觀眾文字和機器演算相互交織出「平行宇宙式的共創」，讓生成內容呈現非常個人，且每次都無法被複製。
生成式AI的加入，為旅行文學展帶來一種全新的敘事可能。AI介入，使文學除了展示，還重新「生成」，觀眾成為真正的參與者，這或許預示了文學展與博物館未來可能前進的方向。
經由這樣的設計，閱讀不再被動接收，觀眾帶走的記憶，也沒有終止於展場，雖然未必指向某個明確去處，卻留下了一段可被保存、回想的痕跡，旅行文學在觀展後仍然可以持續生成，隨著書寫者繼續前往尚未發現的地方。
字遊，自在：旅行文學展
由國立臺灣文學館策畫，從旅行經驗出發，精選臺灣作家橫跨百年的書寫，呈現移動、風景、感官記憶與文化視角如何轉化為文字。展覽以閱讀、文物與互動裝置，引領觀眾在文字中展開一趟從出發到延續的文學旅程。
展覽資訊
日期：即日起至115年9月13日（日）9:00-18:00
地點：國立臺灣文學館展覽室C
採訪撰文｜Eliot
什麼事都做一點，現為雜誌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