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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月精選】狂野的細膩——《ROCKIN’ON JAPAN》 編輯長山崎洋一郎談ONE OK R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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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CK IN JAPAN FESTIVAL是日本規模最大的「J-POP/J-ROCK」夏季野外音樂祭,自二〇〇〇年創立以來即以純日系演出陣容著稱,是日本最重要的夏季音樂盛事之一,也曾七度邀請ONE OK ROCK登台演出。

ONE OK ROCK由主唱Taka、吉他手Toru、貝斯手Ryota與鼓手Tomoya組成,身為音樂祭的製作人及《ROCKIN’ON JAPAN》的編輯長,山崎洋一郎經常在演出後台遇到他們,認為他們和其他日本樂團相比,「真的是一群狂妄的傢伙」,也見證了四人如何從小舞台開始,一步一步成長為能駕馭主舞台的現象級樂團。

有趣的是,山崎的音樂底蘊其實深受西洋搖滾薰陶,本次專訪山崎洋一郎,聽聽這雙獨特的西洋耳朵,以更寬闊的視角,剖析ONE OK ROCK的特立獨行。

受訪者|崎洋一郎

一九六二年生於東京都,成長於神戶。自一九九一年起開始擔任日本音樂雜誌《ROCKIN’ON JAPAN》編集長,於二〇〇〇年起兼任西洋音樂雜誌《rockin’on》編集長至今,並於二〇二四年就任社長。曾與多位藝人進行訪談,海外如David Bowie、Radiohead、Mitski、OASIS、EMINEM、Iggy Pop、MUSE等,日本國內如Mr.Children、米津玄師、BUMP OF CHICKEN、ELLEGARDEN、Vaundy、King Gnu等。另外,也曾替RADIOHEAD、Coldplay、ELLEGARDEN、Supercar等多位藝人撰寫唱片封套作品介紹(Liner Notes),獲得廣大讀者熱烈迴響。現今也擔綱ROCK IN JAPAN FESTIVAL、COUNTDOWN JAPAN等音樂祭製作人。

一點一滴地拓荒

Q 《ROCKIN’ON JAPAN》曾多次專訪ONE OK ROCK,樂團自二〇一〇年起也七度參戰音樂祭「ROCK IN JAPAN FESTIVAL」,您對團員們有什麼印象呢?

A 我在他們剛出道沒多久時就遇見他們了。第一次見面是在我們主辦的音樂祭「ROCK IN JAPAN FESTIVAL」(後簡稱RIJF),當時覺得跟其他日本樂團相比,他們真的是一群狂妄的傢伙(笑)。日本樂團通常非常有禮貌、認真守規矩,OOR卻非常自由,會直接表達內心的想法,照著自己的心走。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們擁有非常高的理想與自尊。記得他們在舞台上的氣勢驚人,但演出結束後,這群年輕人卻體力透支癱軟在地。當時我開玩笑說:「明明這麼年輕,怎麼體力這麼差?」但團員們非常有骨氣地回說:「才沒這回事!」展現出不服輸的個性。

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二〇一八年ELLEGARDEN宣布復活演出時,我在十月號雜誌專訪ELLEGARDEN。因為Taka非常喜歡 ELLEGARDEN,那次採訪特別邀請了Taka一同參與,我、Taka及ELLEGARDEN的細美武士三個人聚在一起,針對樂團復活等話題深入對談。

Q Taka 近日在韓國場巡迴的訪談中提及他們是「前十年在日本發展、後十年往世界前進」。在您看來,OOR在這二十年間如何從一個熱血的少年樂團,演變成足以代表日本搖滾(J-Rock)走向世界的重要樂團?有什麼重要的轉折或作品嗎?

A 不同於多數日本樂團傾向按部就班,從 Live House 慢慢到武道館、追求排行榜成績,OOR一開始就設定了非常宏大的目標。他們不是突然決定進軍海外的,而是一開始就以海外為目標、以全球活動為願景。他們主動聯繫海外樂團進行合作,包括與Fall Out Boy、Twenty One Pilots、Avril Lavigne、Linkin Park、5 Seconds of Summer、Simple Plan都有所交流。我不認為有一個特定的轉折點,現在所有的成果,都是他們透過自己的力量,一點一滴地開拓的道路。

Q 承上,想請問日本音樂人和國際音樂人在音樂製作與宣傳上有什麼樣的策略差異?從編輯長的視角來看,OOR是否在哪些部分打破了日本樂壇長久以來「隱形規則」?

A 日本音樂製作的環境與作法跟海外完全不同,海外從製作層面即採高度專業、細項分工,藝人可以專注於詞曲創作與表演,音響工程師等技術人員則對聲音呈現負完全責任。每個職位都有明確的職能區分,每位創作者都在自己的領域發揮最大效能。日本則傾向大家聚在一起做一件事,藝人通常會參與所有聲音細節,音響工程師也會與藝人反覆交換意見後才決定聲音的方向。若要在全球市場取勝,必須採用國際規格的製作方式——OOR很早就察覺到這點,因此從早期就嘗試海外錄音,現在已將製作重心全部移往海外。

作為OOR的主唱,Taka的性格對樂團的發展產生了極大影響,身為日本知名歌手森進一的兒子,他不像一般人被潛規則束縛,擁有非常自由的心靈,不會去思考「其他樂團怎麼活動」。他從小聽西洋搖滾樂長大,對他來說,與國際藝人在同一領域活動、同樣的舞台上競爭,是極其自然且理所當然的。我認為,Taka 並非抱著「打破規則」或「我要走不同的路」這種沉重的覺悟行動,他純粹是按照自己腦海中理想的意象前進。

覺察後的純粹:《DETOX》

Q 《ROCKIN’ON JAPAN》於去年底曾刊登《DETOX》的樂評,天野史彬先生讚譽這是一張傑作。他提到:「我們並非渴望對某些事點頭認同,而是渴望能覺察到某些事物。就這層意義而言,這張專輯承載了真實的訊息。」想請您聊聊對這張專輯的想法。

A 這張專輯真的是傑作!OOR在這二十年間持續與每一件作品奮戰,這份韌性也讓他們能創作出力道強勁的作品。他們的音樂並非一成不變,二十年間歷經多次關鍵轉型,每一次都是在跟音樂風格與市場現狀戰鬥。《35xxxv》是他們明確面向全球、挑戰國際規格搖滾姿態的作品;《Eye of the Storm》的轉向則是他們察覺到全球音樂主流已從搖滾(Rock)轉向流行(Pop),因而嘗試挑戰流行樂。累積經驗後,他們再次挑戰搖滾,成果就是《DETOX》。這張作品不只是回歸原點,而是經歷過挑戰、更加強韌後,力度更強的作品。專輯內的歌曲,不論是描寫悲傷、痛苦、溫柔還是希望,都展現了搖滾的姿態,乘載的訊息也都比以往的作品更加純粹(pure)且堅強。

〈Puppets Can’t Control You〉是一首聽來非常具有「ONE OK ROCK風格」的正統搖滾樂。OOR過去一直致力於挑戰新風格,現階段放入這首維持初心的歌,反而讓我感到很意外。曲風走回傳統,然而這首歌卻與過去不同,展現了極強的說服力,清晰地傳達現在的OOR變得多麼強大。

Q 像您剛剛提到的,《DETOX》收錄的歌曲非常純粹,專輯名稱讀起來似乎象徵著一種淨化與回歸真實,日文歌詞也比以往多,樂評界普遍認為是回歸初心的信號,您的看法為何? 

A OOR是日本極少數能持續在全球舞台一決勝負的搖滾樂團。像剛剛提到的,全球音樂的主流從搖滾轉向流行,海外知名的日本音樂人如 YOASOBI、米津玄師、星野源或 Ado 等,都不是搖滾樂團,大環境的改變讓堅持製作搖滾樂並在國際舞台競爭變得非常艱難。OOR也曾轉向流行,但他們選擇在最新專輯中帶著更強大的力量重回搖滾道路,在搖滾樂生存如此艱難的時代,能看到他們帶著強烈的搖滾姿態回歸,並持續奮戰,讓我感受到無比的喜悅。

Q 在製作《DETOX》之前,Taka特別編寫了一份長達四十頁的「聖經」給製作團隊,內容關於日本與美國的歷史脈絡,以及他對當代政治問題的想法,希望所有工作人員加入前先理解他想傳達的信念,再一起完成專輯。今年二月的日本大選,也反映出日本年輕人的政治參與度似乎有提高。作為搖滾樂迷,您怎麼看這兩件事?

A 雖然大眾認為年輕人的政治意識提高了,但年輕人主要是透過社群獲取資訊並發表想法,這雖然讓政治活動看似活絡,卻存在隱憂。我當然很高興人們政治意識提高,可是我認為社群上的情報非常偏頗,在社群上發表意見也未必是正確有效的政治行動。以音樂來說,社群的短影音雖然讓音樂得以快速傳播,像TikTok等短影音,只要有一段旋律就可以快速擴散,然而若只依靠社群,會導致音樂文化發展畸形。同樣地,若政治活動僅依賴社群,也會產生扭曲,最終會創造出一個扭曲的世界。

Q 那在OOR的歌曲中,您認為的代表作是?

A 〈The Beginning〉。二〇一二年,OOR發行這首歌後受邀參加RIJF,首度被安排在能容納四萬名觀眾的主舞台GRASS STAGE演出。當時團員們還非常年輕,所以我其實有點擔心,不確定這群年輕人是否真的能駕馭且撐起龐大的舞台空間感。然而,當他們現場演奏〈The Beginning〉時,展現出的氣勢遠遠超過了主舞台本身的物理規模,帶給我極大的衝擊。我深刻感受到他們的音樂格局極其宏大。在那一刻,我產生了強烈的預感,認為OOR未來一定會成長為比當時強大好幾倍、更具影響力的樂團。 

「日本音樂準備好了」

Q 如您提到,當代日本樂壇百花齊放,出現許多風格各異的音樂。身為 《ROCKIN’ON JAPAN》的編輯長,您喜歡日本搖滾樂的哪個部分?您認為OOR在日本樂壇的定位和核心精神是什麼?

A 相較於日本搖滾,我個人其實更喜歡西洋搖滾。但我認為日本搖滾樂團有一種獨特的魅力,可以用「Gadget」形容。要怎麼說呢?西洋搖滾往往狂野又充滿生命力,不過日本的搖滾樂通常處理得非常精緻且有條理。如果說歐美的搖滾樂像是哈雷機車(Harley-Davidson)那樣巨大、狂野且充滿動態感,那麼日本的搖滾樂就像是iPhone一樣精巧且功能完整。

OOR雖然是日本樂團,卻非常狂野,也帶有強大的動能。Taka創作的歌曲其實非常細膩,描繪著人類內心的脆弱與哀傷。這種細小軟弱的心靈,卻得以被放在極其強勁的搖滾聲響中去演繹。細膩情感與龐大規格之間的強烈對比,我想就是OOR的音樂為何如此有魅力的原因。

Q 最後,對於日本的音樂祭場景和搖滾樂壇,您有什麼期許想分享嗎?

A 疫情最嚴重時,所有現場演出被迫中斷,我一度覺得音樂祭可能死去,感到非常絕望。隨著疫情趨緩,音樂祭重新復活,讓我無比的欣慰。有趣的是,早期的音樂祭愛好者認為辛苦也是樂趣,例如Glastonbury音樂祭要在泥濘山區中淋著雨、徒步往返不同舞台,雖然艱難,也是音樂祭的醍醐味。現在的音樂祭更便利且輕鬆,新一代的觀眾傾向在同一個舞台,以更舒適有效率的方式接連著欣賞不同的演出。雖然享受方式改變,不過音樂祭文化能持續,就是讓人開心的事情。

音樂方面,不只是OOR,其他日本音樂人的水準在近一至三年內都有急速提升,包括米津玄師、Vaundy,以及更多後起之秀,音樂創作與製作的品質都快速進化 ,完全具備在國際市場決勝負的實力。K-Pop已經非常全球化,但我相信全球聽眾不久之後就會廣泛接受並聆聽日本的流行樂與搖滾樂。我擔任音樂雜誌編輯至今超過四十年,過去始終認為日本音樂在海外是行不通的,也從未說過日本音樂能走向世界。但就在這幾年,我打從心底感受到,日本音樂已經準備好走向世界了。

採訪撰文|菌

曾任樂手巢、MTV新媒體主編,現職音樂類媒體宣傳,也是自由撰稿者。喜歡OOR《Ambitions》亮黃色的野心,但《Reference》是至今聽來仍然讓我澎湃不已的一張專輯。

翻譯|大米

音樂媒體「迷迷音 MeMeOn Music」編輯,當過一些音樂賞的評審,專訪過坂本龍一,出沒ROCK IN JAPAN等日本各大音樂祭。第一次在台北小巨蛋的採訪就是OOR。雖然看過無數大大小小的現場,然而全場大合唱〈Heartache〉帶來的震撼至今仍揮之不去。那份感動後來也成了我堅持透過文字,將現場熱力記錄下來的力量。

收藏提供|秋懷、Kazb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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