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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手書】陳雪╳張怡微

by 編輯 網路中心

2026年時光手書邀請到【陳雪】和【張怡微】兩位專家,將以往返信件的型態,為讀者們帶來一場文字饗宴!

 

今年的「時光手書」將以「作家貓生(奴)」為主題,邀請「貓奴作家」透過書信,交換彼此與貓的共處時光。這不僅是文學的對話,更是生活美學的軟性交流。最重要的是,貓作為一個串接讀者的媒介,能夠受到廣大迴響。更加深時光手書「好好過日子」的活動意義與價值。

怡微,
真是好久不見了。你都好嗎?

今天是颱風過後的周日,風雨後的天空特別澄淨,昨日的強風驟雨彷彿夢境,一睜眼就消失了。

這讓我想起這幾年我生命裡遭遇的風暴,家人接連罹癌,使我必須在台中的醫院、老家與台北之間來回奔走,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我身心俱疲,幸好目前家人的治療有了起色,我的生活也慢慢回到正軌。

從老家回台北後,我寫完了一本小說。

這本書似乎改變了我,內在的變化我還無法具體說明,但外在最明顯的是,我剪掉留了六年的長髮,現在是及耳的學生頭,走出美髮沙龍的那天,我在巷弄裡大步走著,身心無比輕鬆,感覺像是把某個很沉重的東西從背上卸下來了。

因為改變髮型,我也開始穿上以前很少穿的衣服,主要是顏色,這個夏天我很愛白色,有時我會一身白衣白褲,穿著輕便的編織涼鞋,揹上帆布包,就去參加活動。

過往幾十年生命中,我幾乎沒有過這樣的打扮,以前我不敢穿白色褲子,總是擔心在路途或車程上弄髒了褲子,但最近我不會擔心這些事,反而自在享受著各種淺色服裝帶來的輕盈感。遇見認識的人,有人說,你還是長髮好看啊。有人說,短髮好清爽,看起來好年輕。這些評價都不及我內心的感受重要,我喜歡短髮的自己。

輕盈感一直都是我缺少的,我是個工作狂,年輕時候開始就一直忙碌於寫作與各種工作中,後來追求大部頭長篇小說,一本比一本厚重,前幾年我遭遇寫作瓶頸,正確來說應該是撞牆期,連著兩本長篇完成後卻不滿意,因此沒有出版,漸漸地,我感覺自己迷失了,似乎對寫作失去了信心,不知道你是否經歷過這樣的挫折。我還可以寫作,但無法寫出讓自己滿意的作品,寫作能力還在,卻不知道該寫什麼,要如何去寫自己才會覺得安心。

或許正是這些挫敗與困頓,讓我必須重新面對寫作,面對自己跟原生家庭的關係,2026年的上半年,我一直在處理這些問題。

寫作與生命的問題,都得自己一一去解決。

我的父母住在一個連公車都沒有的山村,上半年回家照顧爸爸的時光裡,有時我還得下廚,倒垃圾得用獨輪小車推著去村口,我們把幾乎廢棄的老家一樓整頓好了,早就已經變成都市人的我,在山村裡好像找回了一些生活的能力,陪爸爸去走路時,總會經過一大片連綿不斷的稻田,我才意識到,我就是在這兒生長的,那些景色早就刻在我的記憶裡。

那段時間我很少上網,幾乎連書也不看,全身心地投入在跟疾病與衰老的戰鬥中,我也因此跟媽媽有了比較長時間的互動,有一次我推著車子去村口倒垃圾,媽媽說,你回來家裡變苦命了。但我不覺得苦,反倒感覺這是生命給我的一次重整的機會。有時,你就得回到發生問題的原點,才能夠把纏住的毛線團給打開。

我就這樣開始寫我的新長篇,以前我總是嚴格規定自己一天只能寫一千字,但寫新書時,我有時寫到傍晚才休息,寫到下半部,也曾經接連著幾天,每天都寫四五千字才休息。打破規矩對我看來也是對的。寫完這本書,沒有被掏空的感覺,反而覺得修復了幾個月的損耗。一種從內在翻湧出的力量使我感到充實,我寫出自己滿意的作品了。這次的小說只有七萬字,卻翻過了好幾座高山。

我想著在遠方的你,這些年一定也經歷了很多重大的事,但幸運的是,我們都有文學這個世界可以回去,不是嗎?無論作為一個讀者,或是作者,我們擁有兩個世界,無論如何這都是幸運的。

祝一切安康

陳雪您好,好久沒有見面。

我在愛爾蘭第四大城市、一個叫高威的小地方給你寫信。我在鎮上的小書店,買了一本托賓的新書,第一篇故事就叫 The Journey to Galway,說的是一位母親得知兒子死於一戰,並把這個噩耗帶回到這裡。

高威的天氣特別不好,一天中可以經歷一年四季。像一個年輕的、敏感的人。Uber司機幽默地告訴我,如果你不喜歡這分鐘的天氣,那不要著急,你可以等等看下一分鐘。

我認識這個世界的許多地方都通過小說,三十五歲之後,我突然想去那些只在小說裡讀到過名字的地方看看。去年夏天,我去了堪薩斯和丹佛,在那裡,好像觀光客一樣,舉著《冷血》、《在路上》和《閃靈》拍照。今年我想去都柏林、斯萊葛,看看喬伊斯、葉慈、特雷弗、托賓的故鄉。

正因如此,我難免想到台北。我心裡記得那麼多臺北的故事,我陸陸續續生活過六年半的地方。還記得去年我在紐約夏天的亞洲電影節,重看了楊德昌的幾部電影,畫面裡每一幀都那麼熟悉,卻又那麼遙遠。那本來不是我經歷的年代,比我見過的臺北年長得多,但是我也不管那麼多了。我想念它,像想念一個遠去的人。它在我心裡永遠年輕,因為不再年輕的時候我沒有見到了。可惜澎湃的情感已經無人說起,如果不是寫這封信,也許永遠也不會說起。

二零一六年秋天我從政治大學博士畢業之後,再沒有機會回來。轉眼已十年。古詩裡說,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也許二十多歲的我看二十多歲的我當時的際遇,是怎麼也看不明白的。如今我四十歲了,再回看二十多歲,才有了遠觀的距離,也有了沉澱的清醒。

也許,我來政大唸書這件事,本就十分偶然和夢幻。短暫的陸生赴台求學經歷,是我黯淡人生中一個最大的意外。意外到,如今許多人都把我們這樣的人給完全忘記了。可我和我的朋友們確實還記得我們曾懵懵懂懂、受過很好的照顧,無論是來自專業,還是來自文學,來自前輩作家朋友們的鼓勵。我曾經還能分辨,導師對我們的、也許是來自基督的愛,我也經歷過一些佛心來的體貼,更重要的是,我們因為文學創作的愛好相識,直到如今還彼此記得。

因為神秘的感傷,我很長時間都沒有再追蹤台灣的文學新聞。但回憶仍然鮮活。我還記得十幾年前我唸書時,你受邀來上海書展,有一場活動,還有黎紫書。我們三人並不熟悉,在那裡硬聊。結束時你拉著我的手,說了些溫煦的話。再一次,也是書展你來上海,我們和另幾位朋友在老吉士吃了一次上海菜。說了什麼話早就忘記了,只記得那時的感覺,是總有下一次,也許在上海,或者在臺北,總有機會見面,很快就會見面…

也許滄桑變化就是如此。於大歷史的時空也不算什麼重要的感受。但我仍然有一小櫃你的小說,我也還想得起你對早餐人、對多元成家的勇敢探索。那時社交媒體剛興起,我們曾雲集在臉書。但有很長很長一段日子,我再沒有登錄過它了,真像一本合上的書。

反而是我離開台北那麼久以後,陌生的新朋友、年輕的朋友總愛對我提起台北。我說我的經驗都已經過時了,但沒人介意似的。我的00後學生,還在聽青峰陳綺貞張懸的歌,還在讀夏宇的詩,還在看陳柏青的小說。真奇怪啊⋯⋯我總有恍神的瞬間,覺得時間可能是壞了,在琥珀中宕機。還是它也曾忘情、忘記了流動…

最後想說的是,我很想看你的新長篇。寫長篇真是辛苦和孤獨的事情。我希望你寫作的生活順利。

假如台灣是一本書,我曾打開又合上,好多年過去,我再有機會看一頁,希望是你的故事。

紙上相逢,到底也是古典的久別重逢。

(還有白褲子真的很棒!你讓我想起,人到中年,我也要斗膽買一件從小到大都不敢買的白色羽絨服,挑戰上海的冬天)

怡微,
讀你的信就像是打開時光寶盒,很多往事都回來了。

帶著書本造訪小說裡出現過的城市,這是我沒有過的經驗,想來我也應該試試看。

我最奇妙的閱讀經驗是在緬甸,那時是去探望朋友,因為已經是第二度造訪,也因為我正處於內心崩潰的狀態,我沒有到處走逛,反而是每天七八個小時在朋友住的酒店讀書,那時帶去的是傅柯的自傳《傅柯的生死愛欲》,非常厚的一本書,我拿著鉛筆,不斷在書本上畫線,或許因為太過用力,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竟然讓書本變得更厚了。那次的旅行我那兒也沒去,卻因為深讀一本書,而彷彿經歷了無數的冒險,並得以返回自身,回到台北後好好繼續生活。

今年一直在處理跟家人有關的問題,不管是生活上或是寫作上都是,年輕時寫過家族三部曲,十多年後再次書寫關於自己的故事,當時的書寫是為了活下去,而這次的書寫是為了什麼呢?我思考了很久,每次答案總是不太一樣。以前我常會擔憂別人以為我寫自己的故事是因為不擅長虛構,不會編織故事,後來我嚴格限制自己必須書寫全然虛構的故事,因此有了《摩天大樓》以及之後的幾本懸疑長篇小說。

我似乎一直想要證明自己會寫小說,我可以寫得很好,透過不懈的努力,我好像也真的做到了。但寫到今年這本書時,我發現榮耀、肯定都不是最重要的,這是一本為了自己而寫的書,我全然地面對自己,帶著彷彿這可能是生命的最後時光般的心情,寫下那些非寫不可的事。

人們都以為努力可以改變未來,而我感受到的卻是,在寫作這件事情上,書寫有可能改變過去。因為過去不是一個擺放在那裏,固定不變的東西,而是會透過回憶會不斷增減,變形,甚至完全改觀的存在。真正影響人心的就是會變動的過去,這不僅是羅生門那種觀點或版本的改變,而是透過更多對細節的凝視,我們可能打開前所未有的視角,看見了隱藏在意識深處的記憶,而透過對於往事的描寫與創造,我們得以真切理解背後事件的深意。因為更深刻的理解,詮釋,以及重新的感受,我們跟過去的經歷有了全新的關係,彷彿蝴蝶效應一般,改變了過去對我們的意義,也改變了現在,以及未來。

一想到過去不是固定不動的,我就感到欣慰。

年輕時,我曾經遺忘了生命裡很重要的經驗,以至於後來的我養成一種習慣,對於發生過的一切都要努力的記下來,彷彿一種強迫症。但近年來,可能是年紀老了,腦容量不夠,我終於也成為忘東忘西的人了。

但那於我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呢,我終於不用再努力記存所有,也可以好好活下去了。

最後我要跟你說說我家的小貓,栗子,他一個月大就來到我們家,現在四歲了。他非常聰明,活潑,過動,有段時間他甚至不喜歡我寫作,總是要跳上桌踩踏鍵盤打斷我寫作,但是在他的身上我學會了活在當下。

我想,我們回顧過往是為了好好整理自己,讓自己有能力好好把握當下,留住一切親愛的。

祝願
平安健康

陳雪你好

收到你的回信很高興。

我猜想這個季節,臺北一定很熱了吧。我還記得我在臺北的最後一個夏天,住在秀明路的出租屋裡,熬夜寫博士論文。有時早晨三四點實在困得不行,我會打開電視機,隨便聽點什麼。我知道很多臺灣人不喜歡看電視,但我很喜歡。我總是覺得,如果不是因為太愛看電視,我也許還能早一年畢業。電視機的聲音在淩晨這樣的時間,會顯得特別喧嘩,彰顯孤獨。但往往,那個時候也是最適合獨自寫作和思考的氛圍。

關於虛構的憂慮,近來大陸的文學新聞中,也似乎潛伏著巨大的危機,連番的抄襲醜聞催逼身為作家的我們重新思考存在的意義。我自己也會覺得很困惑,又虛無。尤其是在AI寫作轟轟烈烈發生的當下,我有一部分日常的文學工作,越來越被甄別人類還是機器寫作的任務給替代了。這曾經讓我非常惱火,也很屈辱。但我依然眷戀創造本身的快樂,也喜歡看打動心靈的故事。更重要的是,寫作,其實是我們這樣並不很強大的人,為我們感受到的外部世界做出一個獨一無二版本的解釋。也許在生活裡,沒有人要聽我們的意見。但是在虛構故事裡,我們可以說了算,我們可以推翻那個使我們感到不舒服的故事,並且拿出一個新的版本。所以,當我看到你說,你會嚴格限制自己必須書寫全然虛構的故事時,才會有更深的感觸。

2017年到現在,我在復旦教學生寫作。我經常會和他們一起寫,寫同一個題目。也因此,寫了一些原來的我不太會寫的題材,比如殺人、比如科幻……我給今年本科生和研究生佈置的作業,題目都是“身體,再來”,我也想和他們一起把注意力重新回歸到有缺陷、有局限的肉身。我寫作了一個味覺改造的新故事,也許作為科幻故事來說,非常稚嫩,但我想試試看原來沒有寫過的方向。

關於貓……其實如今的我只有記憶中的貓了。我有一隻狸花,他原來是我們樓的看門貓,上海人會叫他“樓組長”。他後來是我們家的組長。在政治大學讀書的時候,媽媽經常拍他的照片給我。貓佔有電腦鍵盤的時候,也許就可以和我們一起寫,也許是評述也說不定,當一回脂硯齋、金聖歎。

最近我在社交媒體上,看到一隻會和主人一起旅行的狸花貓,叫海棠,他去過好多國家,我都沒有去過。我猜想如果他會講故事,一定能講出許許多多的好故事。我知道也有作家以貓的視角看世界,甚至有些電動遊戲也是這樣做的。

但我也會害怕他在糟糕的人間冒險時遇到壞人,受到傷害。

祝福你和貓貓一切都好。

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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