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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對彼此有好感,並自由地選擇對方作為伴侶,交付身心。這種在當今看來是普世價值的戀愛觀,實際上是非常晚近的發明。想來也不怎麼意外,在距今六、七十年前,約略是祖父母結婚的年代,也都還是依家庭安排的媒妁之言為主。談一場戀愛,在以前還真不是什麼易事。
戀愛並不是一個容易解釋的概念。它關乎外在的肉體,關乎內在的性格,也關乎個人背後的各種資本。為什麼愛,又為什麼不愛,說來有幾百種理由與可能。不過從台灣歷史的框架來說,戀愛概念的存在(或說引入),主要是為了替代傳統封建式的婚姻。
所謂封建式的婚姻,想來當代多數人都略有所知。傳統婚姻為父母之命,無須考量當事人的意願,只要雙方長輩點頭答應就能算數。婚姻的重點從不在個人,而是整體家族,生子延續家族的血脈為基本任務。而在男尊女卑的社會風氣下,又相應冒出納妾制度、養女與童養媳制度。女性在傳統婚姻中,更顯得沒有為自己命運作主的權利。
日治時期,台灣留學生隨日本西化浪潮與個人主義的影響,開始將自由戀愛觀點引入台灣,期望能實現婚姻自主。一九二二年追風(謝春木)的〈她要往何處去〉(彼女は何處へ),這篇被譽為台灣第一篇現代小說,內容正洽是討論自由戀愛。故事中,女主角桂花原與清風訂婚,未料清風留學回台後,卻突然表示自己另有戀愛的對象阿蓮,並想解除雙方的婚約。只因訂婚一事從未過問兩人,純為家族的決定。
不得不讚嘆果然是台灣第一篇現代小說,竟然有如此經典的三角戀設計。接下來肯定會出現女主不服氣,與小三大打出手的大場面吧?結果故事意外的純情和平,女主桂花認為清風與阿蓮真心相愛,倒也不願怪罪清風背棄婚約。最後決定成全相愛之人,選擇解除婚約,並突然覺醒台灣仍有許多尚待改革的面向,在結局選擇前往日本留學。一切相安無事,總歸大家攜手團結,打倒邪惡的封建體制。
用一句當代創作者都很怕聽到的評語來說,就是意念先行,一切只為作者想表述的概念所服務。作者謝春木所要批評的,自然就是傳統的封建婚姻。故儘管故事按常理來說,女主應會對清風的背棄,有些情緒上的對抗,乃至上升至具體的衝突。但這種情節顯然會顛倒讓清風成為邪惡的對立面,更無助批評傳統封建制度,只能中止衝突的可能性,使女主毫無來由的自發覺醒,加盟進入啟蒙新知的陣線。
儘管故事以戀愛為主題,甚至是作者意欲推廣的一種關係,但說實在,讀下來一點也沒有讓人感覺到戀愛的氣息。清風和阿蓮的戀愛,好像有點理所當然的兩情相悅,所謂愛的酸甜苦辣,只嘗到甜的部分(而且還不怎麼甜)。與其說戀愛是故事的重點,反封建可能才是真正的核心。白話一點說,就像為了氣死家裡古板的老爹,而刻意幹了種種叛逆行徑的兒子。他愛的其實是老爹。
值得注意的是,此時的戀愛概念,是與婚姻密切掛鉤的,遂一專有名詞「婚戀」,以利與當代戀愛觀做出區分。談戀愛就是要結婚,除此以外,沒有其他的可能。什麼移情別戀、情隨時遷都是不存在的,愛了就是一生一世,更不談婚後種種艱辛與轉變。不過,也有作家精準的意識到此一問題。葉陶〈愛的結晶〉,透過兩對截然不同的婚姻,來進一步追問婚姻是否真的帶來幸福。一則是傳統封建,一則是自由婚戀,各有各的難關,即使相愛也會碰上許多生活的難題。
若要說日治時代,最自然(且最優秀)推廣婚戀價值的小說,當屬龍瑛宗〈不為人知的幸福〉。故事描繪童養媳如何切斷第一段封建買賣婚姻,並因戀愛而再婚。小說骨幹相當簡單直白,以封建婚姻落寞結束與自由戀愛重獲新生,傳遞了明確的價值觀。但他的厲害之處在於處理的各種細節,一點也不落入俗套。
由於為童養媳,敘事者自小就與丈夫阿良生活在一起。兩人小時候的相處雖稱不上融洽,偏像童稚的玩笑爭吵,還未真正冒出憎惡的嫌隙。成年後兩人順理結婚,在生下了阿良的孩子後,凝視著長得像阿良的寶寶,敘事者內心竟也萌發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愛情。只是在婆婆百般的虐待下,彼此的矛盾擴大,終至離婚。而其後北上工作時,遇見一位貧困、長相平平的男子,卻深受其善良與誠懇的處事態度所吸引。兩人沒有轟轟烈烈的愛情,只有守護彼此的真摯,盡心盡力地去生活。
情感是複雜的。有研究曾指出,童養媳式的婚姻最終多以離婚收場,主要原因是男女雙方自幼在同一屋簷下生活,如兄弟姊妹般,會自然發展出性迴避的本能。這多少能解釋阿良不自覺的嫌棄,以及此類封建婚姻本質上的悲劇。但另一方面,因為有了孩子,而重新改寫了原本負面的情感連結,產生了一種共同養育的親暱感。雖然並非傳統的戀愛意義,但實際上也是真實存在於非婚戀組成的家庭,作為維持家庭紐帶的重要情感。
愛從何處來?愛又將往何處去?受限於歷史的現實因素,無論日治時代小說或台灣歷史小說,總有傳統封建婚姻的巨大阻礙,以及與之相對抗的現代戀愛。戀愛曾經象徵自由,象徵個人能隻身抵抗社會所設下的種種限制。但在當代,愛可以是一夜情,可以是曾經,可以什麼都不是。自由得不用偉大。
愛,與不愛,想想也真是百年下來所積攢的幸福啊!
〈她要往何處去〉
追風(謝春木)/著
(1922)
〈愛的結晶〉
葉陶/著
(1936)
〈不為人知的幸福〉
龍瑛宗/著
(1942)
撰文|蔡易澄
高雄人。現為臺大臺文所博士候選人。曾出版小說集《福島漂流記》,並入圍金鼎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