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第一場棒球比賽，應該是半夜的威廉波特少棒。那時渴望的目標或許不是贏球，而是半夜被喚醒，可以全家分著吃的那碗生力麵，充滿儀式感的棒球觀戰啟蒙。
棒球規則也無人解說，好似與生俱來寫入基因，自然就懂。至極的幸福應當是比賽結束，拿下冠軍的時間點，恰好是天色微微亮起的破曉時分，我跟父親站在籬笆內的小院子，看著逐漸清朗的天空裡，家家戶戶歪歪斜斜的電視天線，聽著遠近傳來的鞭炮聲。熟記那個美好時刻的感覺，對一個小孩來說，確實超齡，我感謝當時的老成，足夠保鮮那看似微不足道的甜美。
少棒的威廉波特，青少棒的蓋瑞城，青棒的勞德岱堡。背書都沒那麼認真，拗口的三個舉辦地卻熟記幾十年。
某年拿下冠軍盃的球隊返回臺南之後，吉普車隊在市區遊行。我家位在城外，不知什麼原因，卻在遊行路線之中。聽到由遠而近的鞭炮聲與擊鼓聲，我一個人從巷子奔跑出來，只看到遊行車隊的尾巴，還有柏油路面飛起來的鞭炮紙花。
升上初中那年，聽說高中部迎來戰績輝煌的復興國中棒球隊。
校舍後方一處磚瓦平房做為棒球隊宿舍，一群又黑又壯像熊一般的棒球隊學長之中，有位纖瘦如細竹的游擊手兼投手，是後來成為日本職棒西武強投的郭泰源。
校內操場原本只供足球與橄欖球訓練用，棒球場地就勉強湊合。有一回不曉得什麼盃賽，我們兩班初中生被派去臺南棒球場充當啦啦隊，那時外野座位還是階梯式的水泥地，太陽很大，對手又一直被郭學長三振，球賽好無聊，只剩下曬傷與滾燙水泥地的記憶。
郭泰源效力西武獅時期，我剛好住在西武鐵道沿線，每日搭乘西武池袋線轉山手線往返新宿上課，西武鐵道車廂總是垂掛前一日比賽的戰績速報，郭選手在投手丘上，如細竹伸展、全力投球的英姿，是療癒遊子的鄉愁。若在深夜的池袋轉車，會特別走西武百貨地下通道，那裡有一幅郭選手的大型黑白看板，專注與打者對決的眼神如鷹。我跟同宿舍的韓國同學說，這位是我的學校前輩。
我與臺灣職棒的相交相識來得很晚，未曾參與舊臺北球場時期的龍虎獅象，感覺起來比較像個無所屬的浪人球迷，無所屬的好處是不容易因為輸贏而有情緒，壞處也就是因為沒有情緒因此若即若離。
認真觀戰應該是郭泰源帶領誠泰COBRAS的那幾個屈指可數的球季，再因為球衣也很漂亮而劈腿了當時的La new熊。有一回與朋友結伴前去澄清湖球場觀戰，搭乘高鐵在左營下車之後，發現La new劉保佑老闆迎面而來，大家像孩子一樣，瘋狂跳躍揮手打招呼，然後喊著加油口號，在高雄豔陽底下，想像自己如同棒球漫畫那樣朝著遠方奔跑直到Fade Out。
現在回想起來，都會大笑。
曾經和出身臺南西港的草總謝長亨閒聊，才知道他的球員時期從日本社會人球隊回到統一獅投手丘，跟那時從日職中日龍返臺、擔任球隊終結者的郭源治，那麼恰好就租屋在我家附近。比賽結束會去吃的鱔魚炒麵，跟我吃的是同一家。草總因為吃虱目魚被魚刺卡住，緊急下樓找耳鼻喉科醫師處理，那個診所，也是我感冒鼻塞會去看診的地方。
在臺南人作息相對有點晚的時辰，馬路靜默下來的夜裡，兩位名投坐在騎樓底下吃著賽後遲來的晚餐。那間鱔魚炒麵已經歇業，至今仍覺得那酸甜鍋氣是心目中的第一指名。
王建民在紐約洋基隊大殺四方時，眾人猜測他在故鄉臺南吃的米糕跟碗粿到底哪一家，愛店溯源的偵探行為在臺南尤其明顯。我想起誰說在小西腳喝青草茶的時候，會剛好遇到打完球的統一獅球員來外帶。朋友說某次去用餐，發現走進店內的是那時還未滿二十歲的投手潘威倫，而今都從球員退役，成為投手教練了。
也聽草總說過學生棒球時期經歷過一場臺南火車站搶人風波，古早年代的北華興南美和，中部還有榮工隊，但是臺南有南英啊！
住在美國的朋友來到臺南旅行，發現穿著南英校服的學生騎腳踏車經過，興奮拿著大砲長鏡頭追趕，一邊大喊，「是棒球很厲害的南英高校啊！」那畫面真是漫畫感十足，安達充風格。
二〇一三年，東京巨蛋WBC第二輪賽事，與日本隊纏鬥十局的那場經典戰役，謝長亨是執掌兵符的總教練。比賽開始前的中午，我從水道橋方面往東京巨蛋的途中，恰好看到他走下天橋，進入連鎖咖啡館。幾個小時之後，比賽就要開打，我跟草總在咖啡館門口小聊一下，問他「會不會緊張」這種蠢問題，已經身經百戰的名投可能被問過數百遍，嘴角浮現一抹禪的笑意，說球賽就是這樣，打了才知道。
那場雙方互有領先卻永不放棄的比賽，不光是輸贏還寫下超越球賽勝負的人生勵志腳本。當時並不知道，十二年之後，臺灣可以在東京巨蛋開戰的WBSC Premier 12（世界棒球十二強賽）擊敗全日職陣容的日本隊，我總會想起十二年前，從水道橋前往東京巨蛋的途中，和草總的一席交談。
伴隨年華老去一併衰退的，不只是半夜起床看球賽的體力，連傍晚開打的職棒例行賽都避免不了中途睡了幾個半局，再醒來都已經是頒發單場MVP的賽後訪問了。
但我還是喜歡支持的球隊贏球的剎那間，好似被棒球之神眷顧、抱起來轉個幾圈的那種可能名之為幸福感的愉悅，猶如童年半夜起床觀戰的威廉波特、蓋瑞城與勞德岱堡，即使是一輩子也去不了的遠方，只要站在籬笆內的小院子，抬頭看著破曉天光，聽著遠近傳來的鞭炮聲，對我來說，那就是棒球啟蒙的魔幻時刻。
一路以來與棒球共存的回憶，若即若離又記憶猶深，也都寫成人生一瞬的絕好光景了。
作者簡介｜米果
臺南人。曾獲府城文獎／時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喜歡逛菜市場、喜歡一個人旅行、習慣一個人吃飯。喜歡臺劇日劇，喜歡閱讀社會寫實派小說。現為《天下獨立評論》專欄作者。曾出版《如果那是一種鄉愁叫台南》《台南甜不甜》《一個人的無謀小旅行》《一個人的粗茶淡飯》《濫情中年》《十三年不上班卻沒餓死的秘密》等中文著作共二十餘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