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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月精選】最好的時光,專訪季季:春明的幽默,也是對論戰的反諷

written by 徐禎苓 2019-10-07
【當月精選】最好的時光,專訪季季:春明的幽默,也是對論戰的反諷

記憶從黃春明的捲髮開始。季季拿出一疊老照片,逐一指認文友的名字。談起黃春明,正如她二○○三年在〈黃春明九彎十八拐〉所述:「春明的捲髮,捲髮之下的頭腦,頭腦之下的下的生命道路,其實也一直很九彎十八拐。

充滿韌性的靈魂

Q 你在〈黃春明九彎十八拐〉裡,深刻描寫黃春明的多才與多彩。能否回到相識之初,談談怎麼認識,進而變成好朋友?

A 跟春明第一次見面大概是一九六六年,陳映真、尉天驄、黃春明等人在籌備《文學季刊》,陳映真帶他們來永和中興街約我先生楊蔚寫稿,後來還一起去距離不遠的竹林路姚一葦家。他家住台銀的日本宿舍,前面有塊空地,種了幾棵龍眼樹。我們坐在榻榻米邊聊天,隔壁宿舍有個女孩端著盆子出來,在龍眼樹下餵雞,姚一葦細聲說:喏,那是「國聯五鳳」的甄珍。

我跟春明比較熟是一九八○年到《中國時報》人間副刊服務後,為了約稿常打電話聯絡。但他的小說很難約到。一九八八年我升任人間副刊主篇,也只約到三篇散文〈我愛你〉、〈小三字經,老三字經〉、〈戰士,乾杯!〉。比較特殊的是,我請他開了文學漫畫專欄「王善壽與牛進」,陸續登了將近三年,轟動一時;這在副刊史上是創舉。

Q 二○○三年〈恍惚的五分鐘──寫給春明與美音〉,從黃國峻遽逝,回憶在黃春明家文壇友人的聚會;大人聊天,小孩彈吉他唱歌…。能否多說一些與黃春明等友人相聚的時光?

 比較特殊的是二○○一年三月,我們一起去北京參加《黃春明作品集》出版與「新世紀再讀黃春明研討會」,結束後中國作協招待我們去杭州、紹興、烏鎮等地旅遊;重點是參觀魯迅故居並題字。黃春明題魯迅為師」;黃太太題魯迅影響賴和賴和影響我們」,陳映真題民族宗師半生向往」,我題文學不死大師永生」…。

但那次尉天驄要照顧太太,未能同去。尉天驄家比較寬敞,有個可容十多人吃飯的橢圓形餐桌,我們聚會大多在他家;他的拿手菜是蔥燒全鴨,據說製作過程要三天。有時也在黃春明家吃他拿手的炒米粉和紅燒吳郭魚。春明說,吳郭魚是臺灣的國民魚,便宜好吃又容易製作。在這兩家聚會,難免聊些文壇大小事,可惜沒有錄音存檔,否則可整理一本文壇野史。

我們最緊密的相聚是二○○五年天驄太太去世後。那時春明次子國峻走了兩年,天驄獨子可可則去巴黎留學,陳映真夫婦,春明一家和我一家,過年都帶菜去天驄家陪他過節,天驄興致勃勃做蔥燒鴨;我的孫女開始學小提琴,也拉兩首曲子同樂。二○○六年五月,陳映真夫婦不得不離開臺灣去北京,我們特別在天驄家共度端午節,為他們送行。黃大魚劇團演出時,春明只能招待天驄和我們全家去看了。

春明比天驄大半歲。二○一四年七月,天驄被機車撞倒,傷及頸椎神經,從此臥床養傷;十月則是春明發現淋巴癌,進行長期治療,我們的年節聚會畫下句點。天驄臥床這幾年,我只在他生日和過年,帶著全家去探望,大多陪他聊天一個多小時就離開,免得他太累。春明治癌期間怕細菌感染,黃太太囑咐我們不要去探望。好在他毅力強韌,抗癌成功,這兩年才又見面。最高興的是他恢復寫作,完成了新的長篇,實在讓人敬佩。

黃春明於紹興魯迅故居題下「魯迅為師」(照片提供、攝影|季季)
黃春明於紹興魯迅故居題下「魯迅為師」(照片提供、攝影|季季)

長袍、牛仔褲與他們的明星

Q:在《寫給你的故事》中,敘及在明星咖啡館寫作遇見的人事風景、與文友們的相處點滴。歷經多年,有沒有令你至今仍惦念的人事物?

A:我一九六四年開始在明星咖啡館寫稿,都在人少的三樓,比較安靜。一九六五年,我的第一個筆友林懷民考上政大,也來明星三樓寫稿。那時《現代文學》的白先勇、歐陽子、陳若曦等人大多出國了,黃春明還在宜蘭,都沒遇到。三樓有個房間有張大桌子,《文學季刊》常在那裡開會討論稿件,常常爭得面紅耳赤,但我已做了母親,沒空再去明星。

春明在《文學季刊》發表〈青番公的故事〉、〈溺死一隻老貓〉、〈看海的日子〉都沒稿費,天驄私下帶了姑丈任卓宣(葉青)的長袍去送他,權當稿費答謝;二十年後,皇冠社長平鑫濤想請春明寫稿並出書,叫經理送去一百萬本票。春明推了三次推不掉,用那一百萬當頭期款,買下現在住的五樓。後來,他在皇冠發表作品,把版權到期的小說交由皇冠出作品集,另外也出版了新的繪本童話,不多久就以版稅還清一百萬。這真是強烈的對比。

Q:你的寫作歷程經歷臺灣文壇幾個重要事件,就你的觀察,黃春明在鄉土文學論戰中具有什麼樣的形象?

A:黃春明的形象,一直是個鄉土文學作家。一九七七年鄉土文學論戰開始後,尉天驄邀他去政大演講他特別穿了牛仔褲對台下學生說:「我穿這條美國牛仔褲不會再被認為是鄉土作家吧?」這是春明的幽默也是他對當時論戰的反諷其實,春明一九七四年在人間副刊發表〈屋頂上的番茄樹〉時即坦承:「在此間的寫作圈子,我已經被列入寫鄉土的了。想一想自己寫過的幾篇東西,事實上也是如此。…」如果我沒記錯,黃春明沒捲入鄉土文學的文字論戰,仍然寫他的鄉土小說;尉天驄認為他是「鄉土文學論戰的最大收益者」。

Q:最後,能不能用一段話來說說你所認識的老友黃春明?

A:春明是最多才的臺灣作家,善於廣告行銷,對社會現實觀察敏銳,除了小說,還會漫畫,撕畫,攝影,拍紀錄片,製作兒童木偶電視劇,進行地方文史調查…;一時說不齊全,點到為止吧。

黃夫人、季季、黃春明與明星咖啡館留影(照片提供|明星開咖啡館)
黃夫人、季季、黃春明與明星咖啡館留影(照片提供|明星開咖啡館)
設計|安比,攝影|小路

【聯合文學雜誌|420 期】:來去春明家吃飯

 
十月,黃春明老師的《跟著寶貝兒走》要登場了。我們趁機跑來老師家蹭飯,在廚房探頭探腦,像〈銀鬚上的春天〉裡面,圍在「土地公」身畔嘰嘰喳喳、替銀鬚綁上粉色小花的孩子。門口傳來響亮的招呼聲:「こんばんは!」那是陳芳明老師步上階梯,向迎接的春明老師展開笑容。聆聽他們調動時光,彷彿坐在緊鄰的兩棵大榕樹底下,觀測陽光穿過樹枝,來回在地上閃動的模樣。
 
這回專輯,我們特別邀請芳明老師與春明老師,一起談談文學構築的回憶,並由小說研究者與作家深入解讀《跟著寶貝兒走》,從童詩、電影、戲劇、繪本等領域出發,認識春明老師多彩多姿的創作,在全新故事來到眼前的時刻,率先做好暖身,起步去追,那急急走在前方的春明老師。不過,吃飯皇帝大,讓我們先坐下來好好喝碗湯,吃過米粉,再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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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文|徐禎苓
文字工作者。曾獲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補助、臺北文學獎等。著有散文集《腹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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