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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月精選】如果在古希臘, 一場公路旅行——史詩《奧德賽》的普世叩問

by 王祖鵬

一場公路電影

克里斯多夫諾蘭的《奧德賽》改編自古希臘詩人荷馬的同名史詩著作——標誌著歐洲古老且奠基後世西洋文學的經典;而倘若我們將《奧德賽》的諸神鬥爭、人性試煉等引人入勝的戲劇張力先放在一旁,敲開內核看看荷馬以及諾蘭是透過什麼樣的類型去講述故事,其實就會發現,即便經過千年,《奧德賽》仍舊能和當代的電影藝術表達互通有無,放在這樣的框架底下,叫做「公路電影」。

在公路電影的類型之中,角色們經常因為某種心理狀態而踏上旅程,角色們對於自己的生活/生存、身分/認同、自己/他者的關係產生疑惑,甚至是焦慮,因而逃跑或是歸返(通常是處於某種近乎徒勞的停滯而產生的追尋),而在這樣的旅途中,進一步踏上城市文明、闖入自然地景,試圖回答自身尚不清楚的答案——亦即,無意識(或有意識)對於「我是誰」的探尋。

公路電影強調了角色們在路上所產生的狀態位移——無論是生理上的(例如身體的損壞或增強)又或是心理上的(例如情緒的困頓或明朗),肉體(外在)與精神(內在)的共處或變化才是真正的意有所指,當然,這樣的指涉都有機會能從個體看向群體——從人的自我省思挖掘至族群、社會、國家的多重意義。

從公路電影的框架看回《奧德賽》,麥特戴蒙(Matt Damon)飾演的奧德修斯(Odysseus)就是典型公路電影的角色——因戰爭離鄉,返鄉歸途所遇上一切苦難的自我覺察(醒),並面對失去王國的再奪權;所以,無論諾蘭的IMAX攝影機如何先進,如何敢於創新冒險,從《奧德賽》由古至今的敘事文本來看,諾蘭其實是貨真價實的古典主義信仰者,「創新進步」與「傳統保守」同時存在於今年的電影大作《奧德賽》。

而在公路電影的敘事之中,「移動」是最重要的,《奧德賽》當然也充滿了移動的斧鑿——那是包含了人的移動,奧德修斯的主體敘事;那是包含了時間的移動,少壯至年老的歲月痕跡;那是包含了空間的移動,古城、汪洋、山林的場域更迭。這些移動,包含但不僅限於奧德修斯個人的生命經驗,甚至從中輻射出與歷史、神話、信仰、鄉土、認同、迷惘等多種複雜情緒與人類文明的疊合,內化創造出一種觀看《奧德賽》如此重要的編碼線索——那是從古希臘時代試圖探索人類文明的過去、現在,乃至於未來可能一直存有的普世價值與經驗,換句話說,諾蘭是在看向過去的同時,思考現在與未來。

內與外的對仗

首先,在以古希臘神話/歷史為背景的公路電影,《奧德賽》的旅途始於特洛伊戰爭,又或許,更像是一場當代的寓言神話,諾蘭透過荒漠、冥界、惡海的死亡試煉,「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地逼向角色極限;就和《沙丘》系列、《瘋狂麥斯》系列等任何一部貼近神話意義所展示的公路電影那般,當你在暴風烈日下的荒漠、陰冷刺骨中的冥界、大浪搖晃上的惡海,你會更加關注於外在肉體,你會更加感知到內在精神,物質、意識——在這樣的場域之中,它可以是關於存在的寫實修羅場,也可以是帶著超現實意味的寓言神話。

諾蘭充分利用了這些自然地景所孕育的超現實,透過寓言反襯人類所有可視的外在肉體、不可視的內在精神,而那將會是無處可逃的全面檢視,是在將神話風格化之後,具備的內省(觀)姿態,其實就也和趙婷的《游牧人生》(2020)、文溫德斯(Wim Wenders)的《巴黎・德州》(1984)、奧利佛勒賽(Oliver Laxe)的《穿越地獄之門》(2025)的提問一樣——「將人拋進一場又一場與自然、人造的困鬥當中,會發生什麼事?」

往下延續去說,《奧德賽》的荒漠、冥界、惡海成為了連接人間與奧林帕斯山的橋樑,在這條路徑上,一場公路類型電影開展了,然後諾蘭帶著角色,從荒漠、遊牧、飄浪的一種反英雄旅程上,用一個又一個的削弱,觸發一場又一場的死亡,看見末世(神話)下的人類處境。

而每一次的戰鬥,其實就都是一次的肉體(外在)與精神(內在)的遙相呼應。

洞穴中的獨眼巨人、山林間的無名軍隊,對比出與奧德修斯等輩不同的凡胎條件,面對更巨大、更強壯的身體,奧德修斯用「身體經驗」見證了人類的渺小;而後則在三名女性——女巫(神)瑟西(Circe)的屋簷下、女妖賽任(Siren)的歌聲中、海之女神卡呂普索(Calypso)的領土上,試驗了「內在精神」,瑟西反映出當內在的貪婪、飢餓交織時,人類形體變化的醜陋,賽任透過歌聲牽引出內在的深層慾望所導致的毀滅,卡呂普索的溫柔鄉則讓人們吞下一朵朵忘卻「自己是誰」的蓮花。

在《奧德賽》之中,每一個事件(戰鬥)的「外在與內在」清清楚楚,並且工整對仗,肉體(外在)與精神(內在)是推動旅程的根本,然後我們就能發現,在逃離與追尋的敘事過後,肉體(外在)與精神(內在)才會是、也才能是真正的主體,更得以讓觀眾代入並且投射;而這種「公路電影」的做法,就證明了諾蘭援引傳統說故事的方法。寫到這裡,我得明確地再說一次,《奧德賽》由古至今的故事內核,是一個清晰的公路電影框架——有逃離、有追尋、有反動、有內省;換句話說,諾蘭精準地使用了觀眾熟悉的商業故事模板,這就讓這部「史詩電影」距離觀眾不再遙遠,而那幾乎無關於東西方文化的隔閡與差異,因為《奧德賽》是用一種商業通俗去訴說人類的普世經驗。

本質的辯證

同時間,在這場公路之旅的辯證中,諾蘭始終沒有忘記諸神左右人類的能力,在一連串苦難介入命運的當下,即便有可能是徒勞的,但奧德修斯始終進行抵抗,進一步試圖在反覆體驗的徒勞、荒謬性中,找到自我的勝利,主宰命運;於是伴隨著滔天巨浪,那個亙古的提問也就出現了——「人能否做自己生命的主人?」又或是,「面對諸神,人類存在/生命的意義通往了何處?」

於是,諾蘭從討論存在到討論命運,在行徑死亡幽谷的旅途中,從「外在」身體反向看回了「內在」精神,是在這樣的時刻,讓所有人去思考作為「一名人類」的意義;諾蘭以公路電影的類型接近觀眾,並透過經典故事包裝,實際上要去看到的是「外在」與「內在」——是世界之於自我,是旁人之於自我,是自我之於自我的關係,以及生命的本質。

於是,那一條連接人間與奧林帕斯山的路徑終於清晰可見,角色每往下一個關卡走去,觀眾對於上述——肉體的、精神的、存在的、命運的所有一切就再辯證一次, 以一種對神性的、對宗教的迫切理解與生命感知,諾蘭行經了死亡幽谷,在暴力、神話、經典文化的精神當中,完成了自己的神話故事,並帶著所有人航向下一段汪洋旅程,向著另一個未知世界低頭不語,我將此視作諾蘭的謙卑。

而倘若我們從《敦克爾克大行動》、《奧本海默》看到《奧德賽》,會發現諾蘭拍了數部關於歷史戰爭的電影,但實際是借古喻今,提醒人們戰爭的遺毒與可怕——當信仰、文明被無情摧殘,奧德修斯(人類)又該如何反省、向前;我們不能忘記借鑑歷史,因為女神雅典娜的那顆斷頭與眼淚,仍歷歷在目。

最後,我想說的是,諾蘭在《奧德賽》揭示了自己是一名稱職的吟遊詩人,經過數千年的演化,古老的筆紙化為IMAX鏡頭,透過己身擅長的媒材語彙將經典轉譯成當代流行文化,而無論是文學還是電影,人類終需故事,因為我們都知道故事會流傳千年,真正的問題就只剩下——故事該由誰來說,而我們也都看見了,諾蘭在這個提問上,是如此沉穩且自信的。

撰文|王祖鵬(地下電影)

待過串流、電影雜誌、媒體藝文編輯,曾任金馬影展第四屆亞洲電影觀察團、桃園電影獎初選評審、台北電影獎媒體評審、金穗獎影評人推薦獎評審、青春影展初選評審。曾赴柏林影展、坎城影展、威尼斯雙年展進行評論寫作。現為獨立撰稿人與台灣影評人協會成員,目標是當個健康的文字工作者,早睡早起、戒酒、戒甜食(都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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