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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與「附體」,每個女人都是女鬼的集合──《82年生的金智英》

written by 陳平浩 2019-12-30
「招魂」與「附體」,每個女人都是女鬼的集合──《82年生的金智英》

MotherMurder

片首金智英聽見背後那一聲稚女的呼喊「媽媽」而轉身回頭之際,我想起了:98年有人化名「聖女小番茄」,透過一則短文裡幼兒牙牙學語口齒不清的發音,直接尖銳宣稱了:Mother = Murder。

雙重地獄裡的金智英

改編趙南柱同名小說的《82年生的金智英》,以菜市場名「金智英」講述戰後嬰兒潮下一代的女性從 80 年代誕生迄今 30 餘年的成長經歷──在父權體制輾揠裡的成長。

學生時代,逃過了公車上的鹹豬手,卻逃不掉中學男生尾行跟蹤;路人阿姨及時出手搭救,父親姍姍來遲卻還斥責她裙子太短。父親一直誤認兒子愛喫的紅豆麵包是她的口味(但她向來只愛奶油麵包),甚至漢藥補品只給兒子卻忘了給她一帖──亞洲人慣以食物表達情感,足見父權重男輕女的情感分配。

職場性別歧視也不勝枚舉:辦公室性騷擾,女廁針孔盜攝,性別歧視式勞動分工:公關部(包裝)vs. 企劃部(動腦)──女性只能待在前者,難以攻進男人佔據的後者。即使最終女人(不得不)成為「女強人」,但仍一頭撞上「玻璃天花板」,無法一路遷升。

雖與「新好男人」結婚,仍吋吋陷入「媳婦/主婦/母職」泥淖:婆婆外柔實剛的家族權力,家務勞動的折騰(小家電愈多家事竟然反而愈多),「母職vs.工作」的難以兼顧──男人出外賺錢發展自我,女人拗折自我、皺縮於家政暴力夾層裡。

韓國女性人手一冊《 82 年生的金智英》原著小說,不過,廖輝英 1982 年就寫了台灣版本──在台灣新電影時期由萬仁改編執導的《油麻菜籽》。這樣看來,韓國的婦權運動似乎晚了台灣 30 年,或者,韓國的父權體制比台灣的強硬 30 倍,可謂「父權地獄」。金智英生於 1982 年,父母為戰後嬰兒潮,外婆應該歷經殖民與戰爭,父親因 90 年代亞洲金融風暴而被迫提早退休,繼而韓國進入財閥割據的「朝鮮地獄」──這是金智英承受的雙重地獄。

油麻菜籽》,九歌,廖輝英

「招魂」與「附體」──女鬼的復仇

人間地獄必有鬼魂。

電影以金智英的「現在式」啟幕:初為人母,幼女的呼喊(Mother/Murder),召喚她沿著母女軸線來回追溯身為女人的命運。全片多是金智英第一人稱視角敘事,今昔交錯,近乎意識流,彷彿《戴洛維夫人》自己去買花,一路撿拾記憶裡觸地碎落的花瓣,重組完整自我。

「現在」都是「過去」的層累或沉澱;「此刻」陷入的坑,都由「昔日」所挖掘、所構築;每一「眼下」都是一只陰陽眼,能夠洞見「故去」的鬼魂──所謂「故事」,無非「死去的事」;說故事的人都是招魂的薩滿

此一「招魂」敘事,凝結為「鬼魂附體」──金智英在片中三次忽然變臉、維妙維肖以他人聲腔說話,彷彿被附身了。附身的鬼魂依序是:母親(指責親家母只顧自己女兒不顧媳婦也是人家的女兒);登山社學姊(指導丈夫如何照顧病妻);阿罵 (要求母親別再犧牲自己幫助女兒)。

與其說,金智英的症狀乃是女性的精神疾病,不如說,女人注定生病,因為父權社會有病──「閣樓上的瘋女人」,〈黃色壁紙〉,《卡塔莉娜:關於生命療養院,以及人們如何被遺棄的故事》。

當女人忽然「像陌生人」或「變成另一人」那樣說出令人詫異的話語(往往不顧大局、不留情面或餘地、不惜戳破和諧假面),才正是她「展現真正自我」的時刻。父權逼她喑啞(無法直白誠實),必須借助他人或他者之口,才能表達真實感受。此時,「我」是「不是我的我」。

因此,不是《有病》,而是《有鬼》。女人在父權剝削的社會裡、在男性大寫的歷史裡,皆為鬼魂。金智英依序被阿罵、母親、學姊這些被父權殺死的鬼魂所附身,乃得以攻擊女人日常生活裡被滲透的、無所不在的強硬父權──女性唯有透過母姊或母女的隱密傳承,才能重獲抗議的舌頭、反抗的力量。

飾演金智英一角的鄭裕美,因這演出遭遇南韓男性觀眾詛咒抵制:「這會是妳最後一部電影」,但,她其實也同時獲得了女演員的力量。女明星作為「被凝視(被意淫)的對象」,一旦不再符合主流審美(比如隨著年歲流失美貌),便必須蛻變為「實力派女演員」才能留在銀幕上;反觀男明星,不乏沒演技但花甲之年仍可販售帥臉者。鄭裕美飾演金智英多次飾演她人,足以讓她一次展示演員技藝的能耐。

鋼筆與胴體,書寫與投影──小心「易先生」

多年前一場《色,戒》座談會上,一女性發言者尖銳提醒:「當心,李安很壞,讓梁朝偉來演易先生,這讓我們很容易不小心就體諒了易先生、然後就原諒了易先生。但張愛玲可不想要這樣。」

電影《82年生的金智英》不只延續小說設定而把丈夫角色塑為「新好男人」,還讓銀幕形象溫柔、臉孔無辜純潔的「孔劉」飾演這位丈夫──我懷疑這多少也有《色,戒》裡由梁朝偉(意外地?)「刷白」易先生的效果。

孔劉的入鏡,是女權運動的策略?抑或厭女陰謀的操作?

在父權強硬的韓國,將男性「惡魔化」或一律打成「母豬教徒」,對性別運動而言可能適得其反──也許,透過孔劉提供一個「銀幕範本」,騙誘那些極度欠缺性別教育的男人在電影院裡暗中向亮處學習。

父親出差英國返來的贈禮,兒子是鋼筆(書寫者/陽具)、女兒是空白筆記本(被寫者/女體);電影結尾,自幼被女權意識強烈的金家大姊所調教的弟弟,終於轉贈了這支鋼筆予二姊金智英。「痊癒了」的金智英,以這鋼筆在筆記本上從頭開始書寫自身故事、同時重獲/重建自我。

不過,也許跟張愛玲一樣,她或許並不完全同意電影轉譯的版本──那麼,小心易先生。

電影最末,窗外究竟是朝陽還是夕陽?恰如同樣以意識流敘事講述女性成長的《海灘的一天》(1983),結尾處張艾嘉蹬踩高跟鞋輕快走入的那一片金黃,必須由女性一同決定那是日暮抑或晨光。

 

👉👉👉同場加映:82年生的金智英|你不知道的韓國職場潛規則

文|陳平浩
桃園台灣人,影評人兼環島巡迴辯士放映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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