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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分是流動的,個性是頑強的。曾是銷量保證的大眾小說家「敷米漿」,歷經眼疾轉入洗車場的蒸氣與汗水十多年後,重拾本名「姜泰宇」寫下失去的意義;曾是副刊台上的守門人,在電話與通勤的間隙,宇文正分身「耶律主編」,吐露優雅穩重背後的犀利真心。本期巷口新書攤邀請兩位作家,談談他們如何以假名說真話,並在年歲的增長中,學會與過去的自我與關係和解。
WHAT?
●《親愛的耶律主編》宇文正∕著・有鹿文化(2026.01)
●《是這些失去救了我》姜泰宇∕著・寶瓶文化(2026.01)
WHERE?
小小書房,新北市永和區文化路192巷4弄2-1號
WHO?
●姜泰宇 筆名敷米漿,輔大日文系畢業,北教大語文與創作學系碩士班。大學開始創作,獲選金石堂年度暢銷男作家,入選誠品書店最愛一百小說。曾任《愛小說》雜誌總編輯,現為教師、專業洗車工、作家、編劇。二〇一九年入圍臺北文學獎年金類;二〇二四年獲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獎首獎。著有《洗車人家》,以及《你那邊,幾點?》等多部暢銷小說。
●宇文正 本名鄭瑜雯,東海大學中文系畢業、美國南加大東亞所碩士,曾任《聯合報》副刊組主任。著有詩集《海水漲滿我的雙眼》等兩種;短篇小說集《台北下雪了》等五種;散文集《庖廚食光》等八種;長篇小說《在月光下飛翔》;傳記《永遠的童話——琦君傳》及童書等二十餘種。主編《文學星空下——聯副70》、《2023臺灣詩選》等書。
宇文正(後簡稱宇) 「耶律非」這個名字完全是場意外。一次文壇紛爭,兩造孰是孰非我不想介入,但一方竟在對方沒同意的情況下將電話中的爭吵直播出去,身為副刊主編身分敏感,我不想讓誰以為我挺誰、站隊,才在極短篇中創造出「耶律主編」這個角色來表達意見。在編輯台上,耶律主編每天遭遇怪奇電話、作者騷擾,其實都轉出自真實的情節。
比如某位從前從前得過文學獎的作者,經常來電問:「你們挑選文學沙龍作家的標準是什麼?你為什麼不找我?」我想說:「天哪你二十年沒寫為什麼要找你?」;他又說「我要寫個作品 ,你要不要聽聽看?」我說:你想寫就先寫,再投稿來,他竟回我:「我先講,你要用,我才寫」,我真的是……
耶律主編是我內在的某種層面,平常我要照顧作家、讀者的心情,必須穩重,但是耶律讓我那個充滿小劇場的人格活了過來。《親愛的耶律主編》就從「電話篇」開始到「編輯篇」,「計程車篇」好像與編輯無關,實則是我們趕場作家活動的通勤日常。
姜泰宇(後簡稱姜) 可以說是主編的公路旅行。(宇:沒錯!)
談到筆名,我其實並不排斥人家叫我敷米漿,之所以用回本名,是因為散文集《洗車人家》得台北文學獎時用的是本名,出版社也覺得這名字好聽。(有人說姜泰宇聽起來像韓星,我一查還真有,努力兩年累積曝光度,終於讓自己的搜尋結果排在韓星前面。)散文之於我的困境是,我不擅長離開虛構的世界講太多自己的事,所以上一本《洗車人家》,會用小說的戲劇化去包裝。這一次我試著放下恐懼,練習更近身地去寫:一是有編輯的鼓勵,二是在北教大陳允元老師的創作課上,我也從同學們的作品中學會更多散文的方法,才寫出了《是這些失去救了我》,是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嘗試散文的寫作。
這過程中還有許多融合想做得更好的地方,像小說一樣,我的散文也有前進的目標,想要做我自己的文學。從過往的大眾文學到現在有人視我為純文學作家,我的願望其實是讓自己寫出來的東西更難以被定義,透過散文的幫忙、小說的練習,讓自己的創作走一條有趣的路。
宇 《洗車人家》有很高的戲劇性,看得見小說家的功底;這一本寫過去那些來不及說再見的人,則有濃厚的詩意,我覺得這是泰宇的蛻變。
姜 從小走路就像大哥,身體要甩,微後仰,腳走在人前面。那個樣子我還記得很清楚,身邊總跟著一群人;但我是後來才發現,那些人跟著我不是因為我會打架、會耍狠,而是因為我是「文青」。我幫同學寫情書,字比那些剛上高中的屁孩好看,能夠把無聊的事情講得精彩。
在洗車場的關係就相對現實,建立在金錢之上,來去由人。我太太說我外表看起來什麼都不在乎,但其實我是個極重感情,容易「破掉」的人。《是這些失去救了我》從校園寫到洗車場,這些道別的遺憾。
宇 其實我一直覺得自己不適合當主管,但命運一直把我推上這個位置。在雜誌社、出版社、報社副刊,不是最資深卻總是被交棒主編的職位,應對進退,其實內在有許多內傷。
後來在聯副,帶領一群年輕的「編輯美少女」(《親愛的耶律主編》也寫到他們),我才覺得舒服。我們不像上下級,更像同好會,大家交換盆栽和韓劇心得。什麼好吃好用的我都想給他們,感覺整個巨蟹座的母性被激發出來。實則看他們非常優秀,與作者來信互動,那麼自然而熱情,我都覺得完全不需要我帶。
宇 年輕時總覺得溫暖、勇敢這些品質是與生俱來,彷彿老了就會變得貪婪、戀棧權位。但到了中年我才體認到,美好的品質是慢慢教養、歷練出的「自覺」。
大學時,系上的同學都很照顧我這個轉系生。但我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接受了別人的善意而不自知,敲楊琴、談戀愛,在多年後和老同學碰頭,才發現當時許多班上發生的事我都不知道、沒參與,像這樣意識到「失去」或是別人的付出,其實屢屢提醒我,重新看見生命的飽滿。
姜 曾經有人問我一個問題,早年在寫作的時候 ,最後悔沒做的事情是什麼?我後來想到的回答是我沒有耍大牌(笑)。
但當時沒有過那種心態,從敷米漿來到姜泰宇,歷經在洗車場氣噗噗,埋怨自己為什麼要幹這個,到終於無悔的洗車工……我知道我就是遺棄了寫作,所以回來寫,我真的把自己當作新人啊,努力寫、跑宣傳。因為曾經失去,所以沒有包袱。
Q 姜 宇文姐會喜歡「宇文正」多一點,還是「耶律主編」多一點?
A 宇 長期的寫作上我還是會回到宇文正,但性情上我更傾向於耶律主編,我希望自己多一些他的輕鬆與坦然。
Q 宇 從敷米漿到姜泰宇,你的「理想讀者」樣貌有沒有改變?
A 姜 以前喜歡讀者的掌聲,希望讀者「越多越好」;但現在,我的理想讀者是可以從我的文字裡想到他自己的事,而且願意以文字與我共鳴的人。
採訪撰文|王柄富
台師大國文學系畢業,清大台文所在讀。詩集《春天讓我們想懲罰自己》(雙囍出版)獲第七屆周夢蝶詩獎。
攝影|林昶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