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風土共生 ── 王增榮帶路，重尋冬山河運動的建築精神

Q　宜蘭當代建築在台灣建築發展史的重要性為何？

王增榮（以下簡稱王）　在文化論述上，早期宜蘭被視為台灣的後山。台灣的發展沿著西臺灣一路從南到北，真正開發到宜蘭已經是一九八○年代。當時政府正在規劃雪山隧道，陳定南縣長很害怕庸俗的現代發展模式會改變宜蘭的田園景觀，希望提前為宜蘭的發展定調，於是找來外國的建築設計團隊，也就是日本的象集團。這一群有理想的建築師，主張建築行動應該要跟當地自然、人文風土融合，而不是直接把既有都市型態移植過來。

當時台灣的建築圈，雖然曾經聽聞這種理念與做法，但幾乎沒有人這樣實際操作過。當時的建築教育偏向技術性的操作，先建立棋盤式的街廓、基地，然後再填充房屋，這種做法對大家而言好像是先驗性的事情。象集團的作品如冬山河親水公園、縣政中心等，讓大家體驗了一種不曾想像過的空間狀態，建築可以跟既存的自然環境對話─這是不太可能在臺北市發生的。

這個起源於冬山河的地景改革運動對台灣建築從業人員帶來很大的衝擊，宜蘭幾乎變成建築圈的聖地。在二○二六年的現在安排這次活動，時間上其實相當合適，恰好將滿半個世紀，可以作為一次回顧。

Q　老師如何挑選本次的走讀路線？會帶讀者看見什麼？

王　雖然走讀時間有限，我仍試圖透過挑選，讓這些地點形成一個譜系。

1.宜蘭縣府大樓＋宜蘭縣史館

首先，想介紹這個運動的起點，象集團設計的宜蘭縣政中心。象集團熟知宜蘭的風土狀態，所以內部空間不是像城堡一樣，與自然環境隔絕。而是透過多孔洞的設計，在擺對風向的前提下，可以誘導自然風穿梭在建築之間，不用人為調節溫度。整棟建築做得很低矮，前方的綠地很自然順著緩坡慢慢爬到屋頂上。一九八五年設計的時候還沒有綠建築的概念，但象集團的作品已經有這個意味。

2.宜蘭社福大樓暨津梅棧道＋宜蘭凱旋社區公園

其次是黃聲遠的作品。他的建築師事務所叫做「田中央」，意味著他一直想要守在田園間，不要被都市馴化。他來自中央山脈的另一側，在他看來東部跟西部完全是相反的世界。他不是走不出宜蘭，而是「不走出宜蘭」。他必須經常巡弋他的工地，隨時發現問題，改善設計。我個人認為這個精神是受到象集團的影響。

黃聲遠設計的社福大樓量體很大，他得把大量體碎化，讓視覺紋理可以跟周遭民房融合，把建築低調地放在大自然間。從社福大樓開始，他積極解決建築跟社區的協調性。他發現基地旁邊有河岸，就建議政府把河岸也整理了；他在河面上做了給行人的津梅棧道─你不是站在旁邊看一條河，而是沉浸式的「泡」在河裡面。他的思考已超越單一基地，而是考慮到整座城市。

跟黃聲遠相似的，還有他的同學龔書章。他做的社區公園「凱旋公園」，基地非常小，旁邊還有一座廟。他刻意打破界限，留一塊活動的空地，廟有辦活動的時候也可以運用。這不是我們慣常在台北看到的罐頭式公園，他加做迴旋的斜坡散步道，公園跟廟還是有界限，但不是互相切割。他沒有忽略公園的多功能，但也讓公園跟周圍環境、居民可以融合在一起。

3.礁溪長老教會＋礁溪生活學習館

再來是廖偉立的礁溪長老教會。我們過去想像的教堂多是哥德式，或如東海大學教堂的現代主義式，都是凸顯教會意義的型態。但廖偉立的作品完全融入在城市活動裡面。台灣的城市不如西方乾淨俐落，而是有複雜性的，有著許多雜貨商店。廖偉立的人生觀不喜歡與城市切割，他強調「雜木林」的概念，如同台灣島的林相。作為審美標準，雜亂往往被認為不理想；但作為文化態度，卻可以凸顯台灣的多元性。

礁溪長老教會創造很多錯置的空間，聖堂外面水泥和鐵皮屋，還是可以跟外部合在一起，不是要跟人間一分為二。但走到裡面是一個街區意象的再現，聖堂在人間的上面。從外面進來，走到中庭，再上到聖堂，還是有一種朝聖之路的感覺。教堂旁邊剛好是黃聲遠設計的礁溪生活學習館，他在正立面上直接做一條樓梯，上去可以直接到達你要去的樓層，彷彿是一條登山的道路。

Q　您希望參與者透過這些建築體驗，帶走什麼樣的思考？

王　建築是遮風擋雨的住所，也是地區文化的再現。這個殼子可以反映出一群人的生活方式與文化。我們如今在看世界遺產，幾乎三分之二都在看建築，神廟空了，屋頂沒了，但是建築本身把它的內涵留存下來。

我希望透過一連串系統的安排，讓參加的朋友認識台灣建築師做為一個文化扭轉力量的嘗試。這個力量有機會讓我們對建築文化，乃至於景觀文化，進行更有內涵與想像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