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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何韻詩

written by 何韻詩 2020-04-07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何韻詩

有一天,好友麥婉欣發來短訊:「今天下載了一個很好的app,有個叫《了一法師》的講佛經app,我聽了幾課《地藏經》,聽到停不下來,太酷了她。」

好奇之下,立刻下載,如獲至寶。

這個時候,我已經養成每天唸誦《金剛經》的習慣,大概有半年了。去台北也特地跑到誠品,買了薄薄一本《萬法唯心造,金剛經筆記》的導讀,對我自我修行的幫助也十分大。

但許多人都說,學經最好的方法,就是口傳,聽罷這個app,終於懂了。

這位了一法師,是香港人,用的是廣東話,格外容易入耳。再加上,她說經的方法生動有趣,不時加插一些自嘲和各種俗語,甚至會跟在場的學員開開玩笑,讓人進入輕鬆的心情,當然就更容易施教。

我先聽《金剛經》,每一課有四五十分鐘,要在忙碌生活裡抽空是不太可能,我就抽空在每天回公司的車程上聽。意外收穫,每天聽完各種人生道理,宇宙奧妙,回到公司有什麼心煩的瑣碎事,都會比較能看開。

後來,我的氣功老師知道我在修《金剛經》,他叮囑我別亂唸,要知經文之義,或懂得何謂箇中精髓,才不會兜了冤枉路。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這就是《金剛經》的要訣。妳懂這是什麼意思嗎?」老師問。我結結巴巴嘗試解答。

「就是空性啊。」老師答。

空性,英文譯作emptiness。

Empty,空嘛,不就是什麼都沒有啦? 一般人(包括本菇在內),也都大概曾經糊裡糊塗地以為此詞語解作:「一切都是虛幻的、假的」,那就不用太認真,遊戲人間就好了,不是嗎?

「錯。空性,不是說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存在,如果這樣想就大錯特錯了,也糟糕了,所有人對所有事情都隨隨便便,胡亂過完一生不就好了? 不對啊。空性的意思是,就是,眾事物同時地,既存在也不存在。等於說,你周圍正在發生的,都真的在發生,但事情完成了,就等於過去了、完結了,要把它放下。我們不要「住」在任何一個執著當中,杯子拿起了,水喝過了,就要放下。」

好像有點懂了。

後來再聽了一法師的課,她說:「空性,不是什麼都不存在,而是,在任何一個時間空間裡,什麼事情都有機會發生。」

什麼都有機會發生。對啊,什麼都有機會發生的。

聽罷了這道理,我整個人生觀,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宿命論,會令我們認為,命運就是,從你出生開始,一切都已經寫好了,要發生的事無法動搖。

我相信前世今生,也相信因果報應,我相信我們生來這個世上,帶著很多過往還沒有學懂的課程,很多既定的「業」,令我們每一個人與生俱來的、能夠擁有的、必須經歷的,都不太一樣。但我也相信,這份從我們出生已經拿在手上的文件,很多人心中的「劇本」,是能改變的。

打開文件,你會發現,其實它根本就不是一份有分場、有對白的「劇本」,而其實是你這部長篇電視劇的「前傳」,許多角色人物,恩怨情仇,已經在上許多回上演過了。這次你不只是演員,更是這個漫長連續劇、這新一季的導演。劇本、演繹、角度,都全由你來決定。你唯一不能控制的,是你以外的所有其他演員‵,他們會怎麼參演,在什麼時候說什麼,這都是在正式開拍時,你才會臨場發現的。而你能控制的,是你怎麼去帶領你這個角色,從而影響整部戲、下一季的進程,甚至讓整部戲推往大結局。

因此,什麼都有可能,什麼都能改變,因為,你的結局,由你來決定。

同時,它在暗地裡,更是一個有獎遊戲。整部戲的完結,就是你能在無限循環中,能脫離各種我執,培養出能為眾生著想的菩提心。能不為自己可以得到幾多而煩惱,這就是這個遊戲的終極解脫。

有了這種理解,很多過去容易執著的小事,突然變得更無聊及瑣碎了,然後現在回想,會疑惑當時為什麼要花掉那麼多的寶貴時間,在如此不重要的事情上。原來說到底,我們來到這裡,最主要要修的,不是身外的任何一件事,而是自己的靈魂,以及在你有能力的時候,幫助你身邊其他的所有眾生實現他們的修行。

其他一切身外物,畢竟也都是帶不走的身外物。

不想說太多佛理,但這句話,讓我看透和放下了許多不重要的事,將自己的專注力放回真正重要的事情之上。很多爭執、很多不忿、很多爭鬥、很多不安,都是來自我們太介懷自己的成敗,對基本價值和意義都失焦了。許多人不懂我為何能這麼放得開,甚至越來越放得開,其實也都是因為這些年來,人生經驗帶我走上的路,都是讓我不斷從自己錯誤中學習和改進的機會。

在搞好了自己這部分後,這些道理,讓我明白到許多與別人、以至世界並存的方法。從一個空性的領悟,我知道,要能在艱鉅的時代中堅持自己,原來也沒有那麼困難。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事情會來,也會去。來的時候盡力而為,走的時候也不再留戀。懂了這個,無盡的可能在未來即將為你而展開,並且完全由你創造。

Be water,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了。

 

文|何韻詩

  香港音樂人、演員、行動者。
  為少數在娛樂圈邊緣游動的自由創作人,致力推動平等理念,提倡兩性平權。

  自2014年雨傘運動後被中國內地封殺,積極打破香港樂壇舊有做法,先是在香港各區街頭小店、電車等舉辦獨當一面的巡迴演唱會。

  2016年由300多個小店和個人單位集體贊助舉辦的「Dear Friend,」紅館演唱會。2018年舉行她人生中首個大型戶外演唱會/生活節「On The Pulse Of 我們正在」生活節,一連六天與100多位本地音樂人共享舞台,更邀請小店參與市集,為港人在「聚」的感覺中慢慢從生活的疲憊中恢復過來。

  2019年受邀到Oslo Freedom Forum、TedWomen演說,以及於聯合國與美國國會發言,向世界訴說香港的雨傘運動及反送中運動,參與推動美國國會通過《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呼喚自由世界與香港站在同一陣線,抵抗極權政府對人民的壓迫。

  獨立出版文字作品包括《就這樣認識了》、《接近獨行》、《行旅 • 往後》。 

圖片提供: Goomusic
何韻詩散文集《當你仍在這裡
台灣版增訂三篇最新國際發言,及林夕、鄧小樺序
呼喚自由、民主、創意、抗爭
齊上齊落,與香港同行

  林夕:「當你仍在這裡,要做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生活就是不斷的起義,改良自己就是不斷的抗爭,生命就是不斷對活在舒適圈的革命。」——〈一位勇者的生活指南〉

  聽見自己,才能看見世界——
  你的生活起義指南

  何韻詩《當你仍在這裡》,分二部分:
  首部分「看見世界」,收錄她在香港反送中運動六月以來的經歷與看法,包括多次到國際論壇、外國議會聽證中的演講文章,標誌了運動的某些前鋒與核心。還有一篇以寓言談香港前景與出路,以及向在天上的摯友盧凱彤報告香港狀況的信,真摯感人。
  第二部分「聽見自己」,是一些生活修行的小指南,包括:「關於勇氣」、「照顧自己」、「減輕重量」、「如何起步」。這些小撇步,教我們日常中的每一件小事做起,逐漸修行強健的身與心,堅定的意志,尋到勇氣去實踐自我,為了更大的夢想。

  「我們要不斷進化、改良,比現實裡的束縛,比對面那副巨大無比的機器,跑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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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內在是怎樣,你的靈活性便能怎樣,然後你的生活和地方也就能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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