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平常相遇當月作家【當月作家】曲盤未滅,唱一首文明女的愛恨離散 —— 洪芳怡

【當月作家】曲盤未滅,唱一首文明女的愛恨離散 —— 洪芳怡

by 班與唐

沉潛在流行音樂史料多年,洪芳怡很早就意識到有些疑問無法用非虛構的框架回答,於是她鑽進歷史縫隙,以曲盤歌聲為索引,借劉清香(純純)的聲音開始書寫日記。就這樣,故事找到合適的質地,以小說為形,邀請讀者展開一趟關乎女性、關乎一九三〇年代臺灣歌壇的飛行日記。

《文明女逆風飛行》

遠流出版(2026.6)

編譯者W在神祕A女士的託付下,收到疑似是歌手純純的日記本與照片,可能推翻多年來歌手死於一九四三年的傳聞,並揭露她私密的內心世界。全書以日記體鋪展十八年的聲音記憶,以懸疑為表,講述一位女子如何用聲音為自己留下無法被抹除的痕跡。

Q 這部作品的前身《文明女清香遺事》是第三人稱小說,是什麼原因讓你選擇將《文明女逆風飛行》以日記形式呈現?

A 六年前《曲盤開出一蕊花》出版之後,我一直覺得冷硬的學術語言無法道盡唱片背後的故事,但是當時許多構想缺乏足夠的史料支撐,例如劉清香的死亡疑雲,過去學界大多認為是一九四三年。然而,我的好友林太崴(他是非常喜歡收藏舊東西的人)後來偶然在一本舊相簿中發現疑似是劉清香的老照片,而且牆上有國父遺像,表示拍攝時間可能是戰後。這就讓我想:有沒有可能劉清香多活一段時間?為什麼她要讓外人以為自己死了?

這些疑問無法用非虛構解答,勢必得用小說處理。我覺得寫小說是需要對自己很誠實的事情,即便我本能知道這部作品得用日記形式書寫,但一開始我對日記形式有很多遲疑,所以最初版本《文明女清香遺事》採用第三人稱書寫。

第三人稱版本中,我放了許多曲盤愛好者會想知道的歷史場景與細節,但總覺得文字的聲音跟質地不對。很神奇的是,在我決定切換成日記書寫的那刻,身體自然而然知道該寫什麼,我幾乎不用切換劉清香與我自己,感覺那些年代的東西都是熟悉的事物,等待我撿起來而已。

後來回頭看,那可能跟我長期研究流行音樂史的底蘊有關,那些人事物本來就在我腦裡,例如我下意識覺得劉清香可能會在某個時間點去某個場所,後來比對史料發現那個場所關閉很長一段時間,卻在小說中的時間點難得開放⋯⋯,諸多奇妙的事情自然地匯聚在一塊。

Q 在書寫劉清香這個角色時,你會如何進入她的世界、用她的聲音寫下日記的每一天?為什麼她擁有聯覺能力,聽到聲音能看見色彩?

A 大家用現代設備播劉清香的歌,可能會覺得她的嗓音很尖銳,但若有機會聽留聲機播放的話,你會發現沒那麼尖銳,反而覺得她的聲音很有爆發力,還帶有強大的情感感知力。劉清香的歌聲就是屬於阿祖那個時代的聲音,能寄託那一輩人的情感,而且別忘了一九三〇年代臺灣人還在摸索什麼是「流行音樂」,那片領域還是一片沙漠。劉清香,一個十八歲少女,要用自己的歌聲告訴眾人:「這就是臺灣的流行音樂」,還要讓大家願意掏錢買曲盤。從這一點來看,劉清香的成就很不簡單吧?

劉清香還有另一個特點是,她的歌聲會隨年紀轉變,就像沉積的年輪。聽她在一九四〇年代的聲音會發現,年輕時急於表現的情感,到了這個時期變得內斂,這在跟她同時代的女歌手身上很少有類似的發現。

這些聲音是小說重要的基礎,史料倒是其次。我覺得想達到劉清香的高度,光是喜歡唱歌還不夠,她要有不可思議的能力跟熱情支撐,甚至是非常奇特且強大的直覺力,因此我為她設計出「聯覺」(單一感官運作時同步觸發其他感官的反應)這樣的特殊感知能力。

Q 除了主角劉清香之外,小說還登場了歷史真實存在的女性歌手,特別是秋蟾與青春美兩位,與劉清香有深厚的友情。你從哪些線索猜想她們會成為朋友?

A 我自己其實不會這樣談論我的人物如何成形,甚至不覺得有很多小說家能夠清楚的梳理「筆下某位人物長這樣或做那件事,是因為我見過某特定人事物」。我沒辦法像研究論文那樣,指出某條線索直接對應某個人物。

若要敘述,比較像是我聽見了清香歌聲裡帶鋸齒的爆發力,於是回頭去想,怎樣的環境會逼出這種聲音,這個推想過程不是考據,而是小說家的直覺,若要我交代出每一步的根據,反而違背了小說寫作的本質。

若要說可能稍微有關的經驗,是我曾列出所有曾與劉清香錄音的歌手,發現唯獨一九三〇年那次,秋蟾與清香單獨去日本錄音。當時秋蟾已經是知名藝旦,而清香只是剛冒出頭的歌仔戲班女孩,有點像前輩帶晚輩。兩人都有機會成為唱片公司的專屬歌手,一起坐船去日本錄音,想必多少會彼此較勁吧?於是我猜想,她們的關係應該不是大好就是大壞。

不過考量劉清香最後要「詐死」,她需要有個善於策劃的好友。我想了一輪,還是覺得秋蟾最有可能是這個人選,所以兩人在小說裡成為密友,只有秋蟾知道劉清香還活著的祕密。神奇的是,我在寫小說的過程一直看到秋蟾的身影,好像想交代我什麼事情,直到小說完稿的那刻,秋蟾的身影才消失不見。

青春美則是與劉清香對唱次數最多的歌手,她長得很漂亮,歌聲聽起來很舒服,而且她在最紅的時候拒絕跟唱片公司簽約,用自由歌手的身分走跳,還可以在赴日結婚後,說服唱片公司配合她在日本錄音。可想而知,青春美除了有實力之外,也很早就看透某些事情的運作方式。我想,青春美應該對劉清香有某種程度的影響,所以在小說中,青春美為劉清香示範人生的其他可能。

題目問「線索」,但引用的現實有多少並不是《文明女逆風飛行》的核心,就像我在後記所言:這不是紀錄片質地的臺灣史小說,而是一個情節不見得全然真實,但情感卻無比真實,糾纏一世的情結沉重得難以負荷的故事。

Q 另一個貫穿小說的主軸是母女關係,母親阿招也曾想作「文明女」,但私奔後卻遭到背叛,此後對女兒有強烈的控制慾。你是如何形塑阿招這個角色的?

A 這段母女關係一部分是來自「詐死」的結果,我會想,劉清香是在怎樣的親子關係中成長,以至於最後要用如此激烈的方法切斷跟母親的關係?另一部分是來自劉清香歌聲給我的感受,那股爆發力不是光滑的,而是充滿尖刺、陰影與顆粒的。雖然過去普遍認為劉清香來自賣麵攤的家庭,但我覺得那樣的背景不足以支撐她歌聲中想衝破束縛的力量。

既然劉清香最後用極端的方式逃離母親,她的母親勢必會往另一個極端發展,我才會設想阿招曾是有錢人家的女兒,相信自由戀愛而私奔,卻被男人背叛等痛苦的遭遇。正因如此,阿招才會用扭曲的方式保護女兒,希望女兒走安全的道路。我覺得每個年代最激烈的反對者,經常都是像阿招那樣的人,曾經是呼聲最大的支持者。

Q 小說以一九三〇年代為時空背景,陳栢青在推薦中形容這是一個「懵懂女孩變身都市新女性」的故事。當我們把這個時空拉回當代,這樣一個在歷史縫隙中摸索主體性的女性身影,你是否想像過現代讀者能產生什麼樣相異或對照的感受?

A 百年前,女子為傳宗接代而生,一首原名〈文明的女性〉的歌曲〈跳舞時代〉,以一串尖銳的提問唱響「舊慣是怎樣,新慣到底是啥」。百年後,沒有人因性別而不識字或當童養媳,性別平等一詞已是陳腔濫調,過去的歌詞理當作廢,可女性真的已不再感覺身處困境了嗎?

劉清香所處年代,自力更生不被視為女子自然的生活方式,探索天職、發揮天賦的概念根本不存在。相較之下,當代女性追求經濟獨立與自我實現,也撐起傳統的照顧者身分,日日帶著工作壓力回家,繼續無償的母職、妻子乃至媳婦的家務與責任。對照之下,女性不只努力超越現況,我們更希望自己是超人,我們仍然活在角色裡,而非活在自己的渴望裡。即便外在阻力不再是明文規定,各種限制仍以加倍幽微的方式重重包裹,以安全之名,以期待之名。

我深刻體會,劉清香與我們看似遙遠,實際上很近。

她的母親以愛為名剪羽,視展翅高飛為背叛,飛行能力勢必要剝奪,最好連血肉骨頭都重塑成在地上爬行的地步。劉清香花了很長時間,一次次覺悟到自由代價高昂,她必須反覆衡量這一切是否值得?像是犧牲金錢、母親的控制、身分地位乃至苦心經營的人生。在我看來,劉清香不是孤例,要從愛裡面意識到傷害是個漫長的過程,學會自我保護從來不是輕易的小事。

在時空環境的渲染下,她的拚命特別驚心動魄。後來的我們或許最能感同身受的並非她的成功,而是她有時天真,有時狠心,有時窩囊,有時愚笨,但未曾放棄真實的去活,去愛。

採訪撰文|班與唐

一九九三年生,著有小說《食肉的土丘》、《安雅之地》、《龍舌蘭之死》,合著《文學關鍵詞100》等。寫小說之餘經營YouTube、podcast「熬夜的便當」。

攝影|賴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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