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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ITAS YOUTH】七月小說新人賞|張琇雯〈越界的結果〉

by 張琇雯

張琇雯 

筆名游離子。內心總是在晚秋的天秤座I人。臺師大英語系碩士畢業,現任於總統府,同時在念臺大管碩學分班。曾獲後生文學獎、中興湖文學獎、中臺灣聯合文學獎等,作品亦曾見於自由副刊等報。

資深編輯・黃于真、執行編輯・何妍萱!指名推薦 指名推薦

很鄉土的開場,原本以為是普通的芒果之爭,洋派文青的一句「生命形式」卻帶來了一絲毛絨可愛又荒謬的現代氣味。雖劇情結構簡單,但角色個性鮮明,敘述流暢自然,萬鐵伯道地的在地氣口對比文青略帶飄飄然的悠然與錦妹婆恰到好處的串場,都令讀者讀來暢快。芒果歷經凡塵,無論萬鐵伯承認與否,在我心中已得道成仙。——黃于真(資深編輯)

整篇小說其實很單純,是一個阿伯為了找芒果而好忙好忙的故事,但發展得莫名其妙又帶有獨特幽默感,中途出現洋派文青一本正經教阿伯養毛毛芒果核寶寶的段落,真的好好笑!最後的結尾收得很有趣,芒果成仙!夏天就是要吃芒果!——何妍萱(執行編輯)

越界的結果

命那顆芒果失蹤的早晨,陽光穿過樹蔭,在萬鐵伯空曠的禾埕篩出一地晃動的日頭花。萬鐵伯熟練地跍在門碫上,夾著根沒點燃的煙,直勾勾盯著院中央的石桌。

空空如也。

三天前,他用長竹竿頂端的鐵鉤,大汗淋漓從牆頭撙下來的那顆「黑香」,憑空消失了。那顆新鮮現採的黑香尤其大,沉甸甸如一隻蹲伏的綠色小獸;黑香生得古怪,熟透了皮也仍一身墨綠,不像愛文那般張揚地換上大紅衣裳。

種樹人是隔壁錦妹婆的前夫,在他過世後,那棵黑香樹就開始恣意伸展,偏偏有根長枝越過紅磚牆,把樹冠探進萬鐵伯的禾埕上方,在鄉下地區,這種都叫「過牆果」。

「長到我家地界上,當然是我的。」

萬鐵伯瞪著那張空石桌,腮幫子上的老肉猛地抽動兩下。他狠咬嘴裡那根沒點燃的菸,但這話他也只能在心裡嚼,真要論起來,樹根在人家園子裡、肥是人家施的,水也是人家澆的。

「我萬鐵天天認命清掃這樹落下來的枯葉,也該有一筆長期的勞役補償吧!」於是,他瞅準錦妹婆去伯公廟跟一庄人沖茶、圍在廟坪嘖嘖咋咋講閒話的空檔,手起竿落,把那顆熟得正好的黑香收歸己有。

他自認是光明正大的「收租」。可如今租金竟不翼而飛;門鎖得好好的,籬笆也沒破損,總不可能是芒果自己長腳翻牆回娘家了吧?

「萬鐵伯,朝晨頭就在那裡皺鼻皺臉,是地基主沒餵飽,還是昨夜被鬼壓床?」矮牆那頭傳來揀菜聲,錦妹婆一頭銀亮捲髮探了出來,手裡揉弄著幾葉剛摘的芥菜。

萬鐵伯斜眼影著她。「錦妹,妳少在那裡嘖嘖咋咋。我問妳,妳耳公這兩天有沒有裝著怪聲?比方說,有人爬牆?」

錦妹婆啐了一聲。「爬牆?這年頭連小偷都嫌庄頭路遠。倒是我那棵黑香結了個大果,指望等我那從柏林回來的孫子阿峎嚐鮮,前天一看竟連個梗都不剩。萬鐵伯,你天天在禾埕撩沙仔,沒看見誰挷走了?」

萬鐵伯心頭一震,隨即擺出事不關己的模樣。「黑香皮那麼綠,藏在樹葉裡哪看得清?說不定風大,掉進妳家豬圈被踩成爛泥了。」

「講憨話!這兩天連一絲風都沒有。」錦妹婆翻個白眼,聲音放低,「不過阿峎這兩天確實古怪。回來到現在整天穿件大垮衣,跍在房間不知道摝什麼煩人東。昨晚看他房間燈亮到半夜,裡面還傳出『唰吱唰吱』擂東西的聲音,不曉得是不是在做壞事。」

「阿峎?」萬鐵伯挑了挑眉。

柏林,這是一個對萬鐵伯而言,比月球還要遙遠的名詞;他只知道那是個出產大香腸和鐵腦袋的地方。而阿峎那孩子,據他所知,從小就是備受驕縱的吊尾錘,老么的古靈精怪在這男孩身上顯見無遺,長大後去柏林讀了什麼現代視覺,什麼前衛藝術的,整個人就像吹飽後在天空肆意噴撞的氣球。

「歐,他昨晚吃什麼?」萬鐵伯裝作漫不經心地問。

「吃什麼?他自己下廚啦,說是學了什麼異國風料理。」錦妹婆一臉嫌惡又帶著點炫耀,「拿我們客家的鹹菜,去配他帶回來的德國酸菜,還菣香了不知道什麼南洋的香料,倒了半罐椰奶進去燜糯米飯。那味道,嘖嘖啐啐,整條巷子都聞得到一股又酸又甜的怪味,簡直像小孩子吐奶。」

椰奶、糯米飯、還有……萬鐵伯兔子般地抽了抽鼻子。此時,空氣中除了一大早清新的泥土氣息,似乎隱隱約約,真的飄過來一縷尚未散盡的、屬於黑香芒果特有的龍眼甜香,那香氣太濃,連椰奶和鹹菜都壓不住。

他心裡有數了。那顆芒果,恐是慘遭這洋派文青的毒手。

* * *

午後日頭最熬人。萬鐵伯端著一碗剛煠好的番薯,踱進隔壁禾埕。

阿峎正坐在門碫上,脖子掛著巨大耳機,裡頭隱隱傳出「啾啾」聲。萬鐵伯走近一看,差點沒把手裡的番薯驚掉。

阿峎手裡捧著一塊毛茸茸的東西,乍看像是曬乾的絲瓜絡,但顏色更白,那東西約莫巴掌大,呈扁平的紡錘狀,上面長滿了洗得極其乾淨、蓬鬆如絲綢般的白色纖維。阿峎正拿著一把小巧的木梳,溫柔地幫那塊東西順毛。身旁那個中段被幾代人屁股磨得油亮的長凳,此時儼然成了他專屬手工藝檯面。

木凳一角,散落著幾顆從舊衫袋仔剪下來的彩色微型塑膠鈕扣,在陽光下折射出廉價的塑料亮光;旁邊橫著一瓶螢光粉紅的指甲油,瓶蓋沒擰緊,刺鼻的去光水味襲來,在那堆小玩意兒中間,還蜷縮著一小段褪了色的勼帶。

那是鄉下老人家穿洋服褲或內著時,最常用來穿進褲頭裡的那種扁平鬆緊帶。這段織帶大概是從哪件破舊的襖婆裡抽出來的,洗得有些褪色起毛,邊緣還帶著剪刀剪過的毛邊。阿峎一邊聽著耳機裡的啾啾聲,一邊伸出修長的手指去捺了捺那段帶子,手指一放,那種強烈的橡皮韌性便在凳上「啪」地一聲脆響,乾脆俐落地回彈內縮,在木板上打了個滾便縮成了個緊繃繃的小圈仔。

這種本該藏在長褲內側、拉扯著歲月與鬆緊的私密物件,此刻卻赤條條地躺在烈日下,等著被剪成一隻芒果寵物的紅領巾。

「阿峎啊,你這是……在幫老鼠梳毛?」萬鐵伯跍下身,把脖子往前死命一探,一雙老花眼瞪得滾圓。

阿峎抬起頭,雙眼乾澀卻透著沒睡飽的坦然。他茫然地𥍉了𥍉目,摘下耳機。「阿伯,這是我的寵物。在柏林的時候,我的室友養了一顆會呼吸的石頭;回來臺灣後,我發現了更高級的生命形式。」

「生命形式?」這四個字實在太荒謬,萬鐵伯嘴邊褶皺跳動一下,咬緊後槽牙,把那股快要決堤的大笑死鎖在胸腔裡。這口氣憋得他喉頭一陣緊縮,粗糙的喉結上下用力翻滾了兩下,才勉力把那股荒誕勁給嚥了下去,可到底還是沒防住鼻孔,噗哧一聲噴了記乾癟的鼻音,人中幾許白鬍都跟著猛晃。

「芒果核。」阿峎認真說,「把果肉徹底清除,用牙刷反覆沖洗,糖分徹底擂乾淨,再用吹風機一邊吹一邊梳理,這些纖維就會像鬆獅犬一樣蓬鬆起來。」

萬鐵伯聽得目瞪口呆。他一輩子吃過無數芒果,吃完都是順手往禾埕一扔,任由陽光曬乾、螞蟻啃噬,最後變成硬邦邦、踩腳的廢物。他從不知道,那硬殼上的毛,還能梳理得像波斯貓的尾巴。

「你這隻……寵物,是什麼品種?」萬鐵伯瞇起眼睛,視線在阿峎的衫袋仔和四周逡巡,試圖尋找那消失的黑香果肉的任何蛛絲馬跡。

「這隻是『金煌』,毛質比較粗。」阿峎指了指凳上一隻已經黏了鈕扣眼睛、長得有些像是狐狸的滑稽果核,隨後嘆了一口氣,「我原本想培育一隻『黑香』。那是果核界的極品,黑香的纖維最細密、帶著一種微彎的弧度,據說還會散發出長達數月的龍眼香,堪稱靈魂伴侶。」

「那你……培育成功了嗎?」萬鐵伯的心跳加速。

阿峎搖頭,一臉遺憾。「沒。前幾天好不容易那顆樹上有結果,但被人捷足先登了。不知道是哪個沒品的人,恐怕早就把果肉啃了,把最珍貴的靈魂當垃圾扔了。」

如果阿峎沒拿,那芒果去哪了?嫌疑最大的怪異青年,此時正拿著木梳對著一顆果核暗自神傷。

「那……你昨晚拿來配糯米飯用的芒果是哪來的?」萬鐵伯追問。

「哦,那顆是阿婆去市場跟人家買的愛文。果核的毛太短,根本做不成寵物。」阿峎聳聳肩,繼續撫摸著手裡的金煌。

* * *

線索斷了。

萬鐵伯失魂落魄地回到禾埕。他坐在石桌旁,看著原本放置黑香的空處,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記錯了。一切不過是場苦夏所產生的幻覺?

「萬鐵伯!」矮牆那頭忽然傳來驚叫聲,只見錦妹婆站在自家的神明廳門口,對他狂打眼拐。

「怎?神明眨眼了?」萬鐵伯繞過紅磚牆,走進錦妹婆家。神明廳裡點著香,輕煙裊裊,供桌上放著三副牲禮,就在觀音媽畫像的正前方,紅色的漆盤裡,那令人朝思暮想的黑香,一身墨綠正襟危坐著。

萬鐵伯一對上那顆芒果,連果蒂上那個被他用鐵鉤捏出來的淡淡凹痕都一模一樣。「這……這怎麼會在這裡?」

錦妹婆合十拜了拜,低聲說:「我今早一開門,就看見這顆芒果被放在神明廳門碫上。阿峎說不是他摘的,我想來想去,絕對是觀音媽顯靈。」

「顯靈……?」

「呦,你不知道,」錦妹婆害臊地搓了搓手,「前幾天我跟觀音媽許願,說我那屘仔孫整天不務正業,求觀音媽賜他一點正運。結果隔天,我那棵老黑香就垂下這麼一顆大果。我原本以為被人偷了,心裡還咒孤罵絕了好久。沒想到今天早上它自己出現在神明廳門口。這不是觀音媽收到了我的供奉,又賜福回來,還能是什麼?」

萬鐵伯看著那顆芒果,又看看錦妹婆那張因為迷信而顯得格外慈祥、滿足的皺臉,突然明白了。這是場神聖的「誤會」,而這背後藏著一隻看不見的手。他隱約想起,半夜裡似乎有陣輕巧的腳步聲在門口坪響起,極高機率是這村子裡最不為人知的守護者——長年。

如今村裡早就沒有真正的長年了,只剩下一個叫「阿滿叔」的老人,無子無女,每天清晨幫廟裡掃地,順便把各家各戶門前走失的雞鴨給趕回柵欄裡。他相信村子裡的萬物都有定數,假使有顆金瓜掉在路上,他就挨家挨戶問。

那顆黑香芒果大概是因為熟透了,身子沉再加上萬鐵伯擺放的石桌有些歪斜,不知何時便自己滾下桌,一路滾到靠近籬笆的排水溝邊。清晨掃地的阿滿叔影著了它,認出是錦妹婆家那棵越牆老樹的果子,便順手撿起來塞進衫袋仔,趁著天剛亮摸進錦妹婆家,恭敬地放在神明廳門碫上。

「萬鐵伯,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是不是朝晨盪嘴的時候,把牙膏吞下去了?」錦妹婆關切地問。

他看著觀音媽那悲憫的微笑,滿廳的檀香味裡,硬是被擠進了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龍眼蜜香。

「沒事。」萬鐵伯突然笑了,那笑意從嘴角蔓延到眼角的皺紋裡。「我只是在想,這觀音媽也懂吃。黑香這品種,皮是綠的,心是金的。肉吃起來像龍眼,核洗乾淨了還能當貓養。這果子,生來就是個『矛盾』。」

「『毛燉』?這芒果皮光肉滑的,哪來的毛?喔……你是說阿峎在房間裡梳的那種毛喔?那種芒果骨頭你一樣要拿去燉?那硬梆梆的能吃嗎?」

萬鐵伯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他順著她的話尾笑道:「對,對啦!是沒有毛可拿去燉!是說,既然神明賜了好果,今晚就叫阿峎多吃些,他不是喜歡異國美食嗎?黑香也是國外引進的啊。」

走出錦妹婆家,萬鐵伯回到自己的石桌旁坐下。雖然失去了一顆期待已久的芒果,但他覺得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洗滌了一番,變得像阿峎手裡那顆果核一樣,蓬鬆、乾淨。

邊界上的樹結果,有人佔有了它的肉,有人收留它的魂,最後它回到了供桌上,成全了村落的安寧與幻想。

萬鐵伯重新摸出那根煙,從菸捲處再次看到那棵黑香樹在風中展枝的模樣,那顆芒果經歷了偷竊、神蹟、烹飪、最後變成萌寵的輪迴。他睇著遠方那顆正在做日光浴的芒果核,吐出一口青煙,心裡想:這果子,還真他媽的成仙了。

得獎感言!!ヾ(*´∇`)ノ

那時剛下課,外頭下著雨,心裡也很down,才跟家人說感覺自己就是插畫家「可哀想に!」筆下那隻褲褲兔(Opanchu Usagi),總是做很多卻得不到賞識。突然得知獲獎,我愣住了,連傘都忘了撐。

聯文短訪 (*´ω`)人(´ω`*)

Q 請分享本篇小說的創作理念?

A 核心部分,應該是因為我還忘不了過去準備《民法》考試時,有關鄰地果實歸屬權的熱烈討論。再加上一點熟悉的鄉下記憶、一點新學習的客語,還有一些近期吃到的芒果香。

Q 你也有養芒果核寵物嗎?

A 目前我有其他「非核」寵物(´ω`)。如果剛好有形狀比較寬且短的芒果核,且味道是偏桃李香的,我會想讓牠跟我最愛的「小花」同名。牠不需要畫假假的表情,只要固定坐在窗台上看我晾衣服就好。

Q 恭喜獲得獎金一萬元,請問你打算怎麼使用呢?

A More than just a bonus! 它已不單單只是獎金,更像是及時雨。得知獲獎前一天,才被地方機關行文通知需代家人再補繳一萬的我來說,現實生活竟也如此戲劇化。

重磅點評| 消失與消失之間  /楊富閔

這篇小說以消失作為方法,聚焦在一粒去向不明的黑香芒果,鋪寫而出了一篇短而集中的鄉土故事。題目「越界的結果」頗具辯證的力道。小說討論的是一條緊緊維繫的看不見的線。它看似穩固,實則不安。只因一粒消失的黑香,竟讓所有脆弱的關係,全都開始動搖了起來。

作者將阿峎、萬鐵伯、錦妹婆等人各自的心事,投射而至一顆當令的熟果,每個人都是特寫鏡頭。作者也將消失換算成了一種時間與空間,工筆描寫果物外觀、內貌與其可能的指涉。我想起了作家袁瓊瓊的〈滄桑〉:故事描述一群要去赴宴的女孩,一路所見都是「此曾在」。她們想起了記憶中的眷區,開始討論起老家外有一排樹。姊妹們不很確定問著:「是龍眼?是芒果?」忽然一個停頓,有人給出一錘定音:「芒果樹。」小說瞬間扎了深根。

〈越界的結果〉同樣將鏡頭對準本鄉本土,作者則以華美修辭,而嘗試在「越界」的思考,重新想像邊界,發明權屬;也在「結果」的時序,繪測一個時空,調度前因後果。作者敘事聲腔多變,小說手路幼秀,文字高密度。通篇故事給予讀者明亮的感官體驗。四千字的篇幅,人物、結構、情節都安排妥當,擺盪在越界與結果之間,探究生命的實存,是一篇細膩、用心的小說創作。

楊富閔

臺南人,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博士,現任教於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出版小說《花甲男孩》、散文《解嚴後臺灣囝仔心靈小史》、《故事書》、《賀新郎:楊富閔自選集》與《合境平安》。作品曾改編為電視劇、電影、漫畫、繪本、歌劇、兒童劇與有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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