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bpx
Home 平常相遇当月作家 渴望爱是人类最大的缺陷——专访洪兹盈《墟行者》

渴望爱是人类最大的缺陷——专访洪兹盈《墟行者》

written by 林新惠 2018-11-15
渴望爱是人类最大的缺陷——专访洪兹盈《墟行者》

「人类的大脑太容易被欺骗了」,对此十分警觉的洪兹盈,由此拆解了真实的幻术。在《墟行者》中,她设想了绝对孤独的生存空间,在其中,人类的肉身和意识、感官和虚拟,都在如今现实之外的维度中,等待重新被标记,被指认。或许高科技的极致是反科技的,洪兹盈谈起存在和命运,衔接到了自己求命盘的经验:难道生命只是一出他人写好的剧本给我们搬演而已,就像我们只是活在某个更高存有掌控的VR世界中?若是如此,那么存在到底为何,最终会留下的核心,又会是什么?

科技是人逐渐在失去自我的过程

Q 从前两本短篇集到《墟行者》,乍看也许形式和内容有许多转变,但其中似乎又有连贯的核心。妳如何看待这个核心和走到目前为止的写作经历?

A 好像大部分的纯文学入门都是先写短篇,因为我们得先拿到文学奖的门票。短篇也像是长篇的练习,像是单独动作做好,才能跳出一支舞。前两本之间也有路数上的差异,但在这之间,核心都没有跑掉,仍然围绕着自我存在、家庭、与他人关系建立这三件事。可能也是因为我对于生命的不理解,对于爱的不理解,来自于生命经验。因此这些就会不停地出现在我的小说里。

《墟行者》对我而言的挑战是:十五万字,要怎么撑起来?怎么样不会让它无聊?另一个挑战是科技这件事。这些东西已经离我们很近,就像我们以前不会想到有一天什么事情都要在手机上处理。所以或许再五年,八年,我们现在想不到的事情也会陆陆续续出现。而《墟行者》就在这个基础上,叩问了自我存在这个问题,对我而言,科技发展是人逐渐在失去自我的过程。科技拿走了我们的面部、记忆、对谈内容和行踪。我们不断失去自我,这件事让我很焦虑也很害怕。这也是我在最开始想要写近未来题材的原因。也为了表现科技的「近」,我将现实世界的叙事以外婆-母亲-女儿三代连贯。我想带出的是,科技和气候变迁可能只是三代之间,五、六十年就会发生的事情而已。至于小说中另一条叙事轴线,虽然经过很多修改,但主轴仍然没有变:我觉得很多时候科技都在监看我们,或是说有一个高于人类智慧的存在在监看我们,我很好奇这件事。

Q 关于您提到的科技,很特别的是,在《墟行者》当中,其实并没有处理太多科技技术层面的问题。而在后记中,您似乎也对于将这本小说定位在「科幻」很犹豫。加上另一条轴线「贝德鲁斯」的叙事中,有许多使人联想到中古世纪的人类用语,仿佛让叙事更靠向「奇幻」。您如何看待科幻、奇幻、魔幻等等概念呢?

A 如果要论一般对于科幻的理解,像是在小说中带出许多科技技术的讨论,这本小说似乎不符合那样的框架。所以我对于科幻这个界定也很犹豫,甚至在交稿时说,这是「科魔幻」。

我觉得「科」和「幻」就是我们感知接收不到的东西。我们觉得那是幻,是因为我们看不到也听不到。但是不能说看不到就不存在。科幻也好奇幻也好,那只是你不知道。所以我试图写一个像是俄罗斯娃娃的长篇小说,从这边看过去,你会知道是这个现实创造另一个现实,但从另一边看过来,会不会在那个创造现实的现实之后,还有另一个更大的存在?我试着做这件事,希望读者可以透过这些比喻,去投射一些我们感官不知道的东西。除了不知道,也有可能我们是被屏蔽了,就像贝德鲁斯人被屏蔽了一些资料。而我们存在在这个现存世界,可能不但对于自己被操控这件事没有感知,甚至还深信自己是最高智慧。

科技和神话本质是相同的,叙事手法不同而已。科幻比较物质,神话比较精神。很精神的东西你没办法辩证,就像通灵你没办法辩证,但科技就是你看得到,很科学的。但这两者都是对未知有怀疑,只是用不同方式给予解释,所以科幻是用数字给予解释,神话就是直接说他存在。宗教也是,用神的样子告诉你有那样的存在。科技是想要用人类的力量得到答案,神是一种简化地解释那个比人更高的存在。无论如何,那些无法求证的,最后就变成一种说法。

活在另一种叙事里

Q 在人类之上还有一个更高的存在,这似乎也对应到「书写」:我们是不是也只是被书写出来的角色,如同您刚刚提到的,我们只活在某个更高存有对于我们的设定?书写和再现也似乎是《墟行者》的内核:苏菲亚是实境体验的创造者,她所根据的文本,是来自妈妈苏婷的日记,而日记又是苏婷对于世界的纪录。您如何看待书写这件事?

A 书写牵涉到我们如何定义所谓的真实。即便我们今天都在这里,坐在同一个地方,所感知到的,所认为的真实,也一定都有差异。这个差异最简单的例子就是,记者去访问一个人,它写出来的报导,绝对不会是百分之百的真实。写作这件事对我而言,就是一个事情发生,被人解读,重新写作或诠释过,就会变成一个新的东西,就没有绝对真实了。那么以此类推,是不是这个世界并没有所谓真实的存在?因为任何事情的存在,都建立在每个人不同的认知上。所以当苏菲亚要回望过去,想要得知和她的当下全然不同的地球的样貌,她所能依据的就是她最相信的人留下来的东西,因为那就是她可以相信的真实。

在小说设定中,每个人都被植入晶片,而晶片这个元素,代表的就是绝对的真实。因为它会记录所有当下的想法,并且运算一件事情有可能发生和没有可能发生的所有。那就会变成全方位的真实,因为所有的假设都已经出来了。而贝德鲁斯人就是在这许多假设中的其中一个存在。如果本来就没有所谓的真实,写作是你唯一可以参考的可能时,那么写作就像是其中一种运算,是我给你线索,让你去想那会是什么。

Q 从书写,又可以再更进入文本内部一些,谈谈贝德鲁斯人。在小说中,他们是一群命运已经被写好的,以人类基因作为基质演化而成的物种。为什么使用「脉」这个词汇和意象来作为贝德鲁斯人的世界基质?另外,贝德鲁斯人是高科技演化而成的人类变体,但比起仰赖高科技物件生存的现代人类,贝德鲁斯人仿佛更接近物质条件并不发达的原始人类。能否谈谈这当中关于时间性的辩证?

A 我原本想像贝德鲁斯人的世界是有七条「脉」。那时我设定的是末日之后,地表已经毁了,而贝德鲁斯人活在地底下。所以我想像他们生存的脉就像树根,一层一层地往下。这本书原本投国艺会时叫做「脉梢」,指的是脉的结局。另外,脉也有脉络的意思。

我对于末日的理解是人类的文明会全数灭亡,地球会在一片冰冻之下,纪元从零开始。贝德鲁斯是以人类的受精卵经过电脑演算各个可能性之后的生物。在末日之后的自然条件下,电脑在运算的时候,就必须要是:假设地球是一片寒冰,那运算要发展出什么样的生物,让他们具有在极限环境生存的能力。

会这样想像贝德鲁斯人,是对于演化的困惑。我总是不太理解为什么人类会演化到我们现在这样。是不是有什么存在在给我们一些暗示,例如跟贾伯斯说去研发苹果电脑,之类的。如果大家都是没有被给予提示的原始人,好像不会有人想到要去做一件事是会带动整体人类前进的。这些灵光一闪的东西到底都是从哪里来,是不是有谁偷偷塞在我们的脑子里。这是我的好奇。

时间走到极致之后又回到起点,这也是我一边写一边理解到,这就是我的世界观。我感觉贝德鲁斯人之于人类,就像小说里面繁衍脉之于收成脉,前者会看着后者的文明起起落落。我们作为人类,可能觉得时间是个很明确的东西,但那可能也是被什么设定好的了。我们认为时间一去不复返,也有可能不是这样的,我们有可能走到死亡之后,又再重复同样的事情,只是有了不同的选择,活在另一种叙事里,就像贝德鲁斯人。

爱的够或不够

Q 时间的轮回和线性,似乎在另一条叙事轴中也有触及:张淑媛、苏婷、苏菲亚和苏菲亚的卵,这四代母女关系。这些关系触及三种不同的血缘连结方式和家庭构成模式,继而连接到关于「爱」的辩证。同时,「母亲」和「爱」的构连,也连结到贝德鲁斯叙事的终极探问。您对于「爱」的思考为何?

A 这要从「如何看待自我生命」来谈起。我的小说有提到一件事情,就是我们每个人其实是从来没有看过自己的。我们的看自己,都是必须透过看他人或是镜子,或是他物,才能看到自己。所以在社会结构下我们必须跟他人有所连结,你才能看到你自己,才能确认自己的存在。而这个确认自己的存在,最根本的来源在于,我们的生命是谁给我们的。因此小说从母女的角度出发,以及四种不同的母女关系,从亲生、领养、到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女儿,借此去探问不同关系中如何建立存在的意义。

我们要确认自己的存在必须透过别人,而我们第一个接触的别人是母亲。所以有时候我都会觉得,如果我们不是能够那么爱自己,或是对他人有很多防备,是源自于我们从母亲得到的爱不够。因为当生你的人都没办法那么爱你的时候,你很难相信别人会这样爱你。所以那个爱的够或不够,就变成你在探讨你的存在到底有没有价值的时候,最基本的,可被拿来讨论的。母亲给你的爱才能够让你确认你是活着的,你是存在的,是有价值的,这件事情,是不会改变的,不管在哪个年代。

苏菲亚被取的卵之后就成为贝德鲁斯的核,而这些受精卵,必须被不断尝试和演算,得到最好的生存结果,才能成为原型。没有成为原型的贝德鲁斯人,只是最终要被消灭的可能性之一。尽管如此,我觉得爱是很本能的,虽然贝德鲁斯人是被孵化出来的,可是他对于爱还是会有本能的渴望。贝德鲁斯人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下的人,但还有人类的基因,所以还是会很本能地渴望爱。这大概是人类最大的缺陷吧。

墟行者
洪兹盈 著
宝瓶文化

杂揉科幻、魔幻、和奇幻,《墟行者》借由两条叙事轴线,缠绕地探问生存的本质:我们认为的真实和选择,是否只是被写定的?我们只是某个运算机制之下的可能性,按照运算的结果行动,但却深信是自己的选择?现实轴线始于地球的末日之后,一艘诺亚方舟般的「明日号」上,苏菲亚借由母亲的日记回望地球的最后一段时日;另一条叙事「贝德鲁斯」,则引出末日后电脑运算而成的,在不同生存环境中被剥除/赋予特定技能的物种,如何在被设定好的生命中,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活着,在演化出更适合的物种之前,成为注定被消灭的实验品。双轴线皆从末日回推生命的起源,反复辩证时间的线性与轮回,以及绵延的孤绝与爱——尽管你很爱一个人,终究都和那个人无关。

◆ 原文刊载于《联合文学》409期

采访撰文|林新惠
摄影|小路


林新惠

现就读政大台文所博士班。曾任《联合文学》杂志编辑。曾获台文馆年度杰出硕士论文奖、林荣三文学奖。目前研究主攻科技人文与生态人文。

0 comment

You may also like

发表意见

这个网站采用 Akismet 服务减少垃圾留言。进一步了解 Akismet 如何处理网站访客的留言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