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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百年文學饗宴|法蘭西第二帝國的前衛詩人:波特萊爾

written by 辜 振豐 2017-11-05
巴黎百年文學饗宴|法蘭西第二帝國的前衛詩人:波特萊爾

一提到法蘭西詩人波特萊爾,大家總會想到《惡之華》,其實散文詩《巴黎的憂鬱》也是公認的經典之作。日常生活中,他講究時髦,穿著體面,是位典型的潮男。一八二一年,出生於書香世家,父親是貴族的家庭教師,頗有藝術品味。一有空閒,父子倆經常晃悠於畫廊,時時目擊名畫佳作。詩人在父親的熏陶之下,藝術傳家,詩書繼世,外加才氣時時浮現,高中時期,參加「全國高中拉丁詩歌競賽」,榮獲二等獎。日後,正值青春煥發之時,懷抱理想,投入一八四八年革命,但後來大失所望,乃改行撰寫藝術評論和詩歌。

論述之餘,吟詩作對,節奏韻律,起伏有致,宛如神籟,其間為了用字遣詞,不免氣耗神疲。如〈太陽〉詩句:「……自四方八面,嗅蒐偶然的韻律,╱探偵字眼,絆了腳如石道上踉蹌而行╱偶爾邂逅長久夢想的詩句……」經過時序推移,詩藝日益精進,文壇奇葩綻放之日,指日可待。

綜觀十九世紀,法國書市孕育一些暢銷作家,例如歐仁・蘇、雨果、大仲馬、左拉,但他們撰寫的文類,是小說,至於詩集要擠入暢銷之林,不免難上加難。一八五二年,路易・拿破崙發動政變,建立法蘭西第二帝國之後,他繼續傾心創作。一八五七年六月,他推出《惡之華》,印數一千三百本,定價三法郎。一上市,便為法蘭西文壇投下震撼彈!但當局認為「傷風敗俗」,內容涉及女同性戀,依法起訴!宣判結果罰金兩百五十法郎,而再版必須刪除漂流詩篇」六首詩歌,日後塵封近百年,直到一九四九年才解禁。

顯然,波特萊爾創作《惡之華》,文字華麗而簡鍊,呈現人類的心靈劇場,亦是創舉。

所謂「惡」,並非不道德,而是包含罪、詛咒、災難、不幸、病氣、悲痛、苦戀、倦怠等。在開卷詩〈致讀者〉結尾,詩人提到「⸺虛偽的讀者⸺我的同類⸺我的兄弟」,表明跟讀者「同夥」,同時祭出挑戰,讓讀者實實在在面對自身的問題,但前提是波特萊爾,在每首詩歌,掀開自己的心房,讓讀者逐一觀看、解讀。換言之,作者遭遇到的種種問題、困境、心理衝突,讀者也可能無法避免。可見作者充滿「善意」,雖然詩集命名為「惡之華」。

詩人的老師兼好友戈蒂耶,在《回憶波特萊爾》中指出,「波特萊爾不相信人是天生是善良的,倒認為即使最純潔的人,其心靈深處也有性本惡的因素。……因此,他發現某人犯錯時,仍極力避免去責備人家,而認為過錯是人類不可救藥的天性使然。某些目光短淺的批評家為此指責波特萊爾不講道德,這種見解犯了嚴重的錯誤。」(陳聖生譯,上海譯文出版社)

值得一提的是,詩人鍾情於撒旦國度,尋求創造力與生命力,從而狂喜交連,暖熱心窩。如〈向撒旦連禱〉、〈彼得不認主〉,可以得到明證。這讓人聯想英國詩人米爾頓的史詩《失樂園》,將撒旦刻畫成具有創造力的英雄。後輩詩人威廉・布雷克更以詩歌詮釋米爾頓,在〈惡之聲〉一詩,指出「惡」是能量,單獨來自身體,而「理性」是「善」,來自靈魂,但理性只會綁住能量。接著,在〈天堂與地獄的結合〉中強調,「缺乏對比的力量,╱是無法進步的。引力和斥力╱理性與能量╱愛與恨,╱是生命存在所必需的。」看來,波特萊爾、米爾頓、布雷克三者之間,前後輝映。

一八四一年,南洋之旅,化為永恆的回憶,從而建構心靈的烏托邦,往後失戀、債務、病氣,紛至沓來,卻能寄情於昔日曼暖國度,同時乞援大自然,上天下地,悠遊自在。其字裡行間,每每流露聲音、色彩、香氣三者相互參透、轉化、應和。例如〈萬物照應〉強調,

自然是座神殿,活靈活現的柱子,
時時散發含糊曖昧的語言。
人一穿越象徵森林,森林即以靈犀相望。

恍如悠悠回音,於遠方
融入神秘而深渺的契合之中,
宛若黑暗與光明,浩浩茫茫,
香氣、色彩、聲音互相應和。

 

這部詩集中,涉及多位女友。首先為法非混血兒珍・杜娃。帕斯卡爾・皮亞在《波特萊爾小傳》指出,杜娃的相貌與眾不同:步態雍容,頭髮烏黑波浪型的捲髮黑得幾乎發藍,棕眼,嘴唇性感,乳峰堅挺。但為人奸詐,花錢無度,酗酒,且愚昧無知。一結識之後,詩人為其魔鬼外型深深吸引,但兩人僅止於床第之樂,精神層面卻付之闕如。詩人在〈舞蛇〉中,刻畫她為「妳姝妖的肉體,/我愛觀覽,慵懨懨的戀人/宛如亮晃晃的絹絲,/肌膚閃燦!」在〈陽台〉中回憶昔日戀情:「炭火熊熊,燦亮夜景,/陽台更蒙上一層玫瑰露。/妳胸脯多曼暖!」

但兩人分分合合,詩人儘管情傷累累之後,理性思維浮現,將杜娃比成「吸血鬼」,毅然要慧劍斬情絲,但情愛本是矛盾組合,聰穎如詩人,亦難逃脫,因此意圖再三再四酣醉於情場!如詩行結尾「……你一狂吻死體,/必然再度讓這隻吸血鬼復活!」便是明證。顯然,詩人對她口出惡言,後來跟她形同陌路之後,便將兩人情愛比為「腐屍」,但卻保留其神聖性:「固然愛情已經解體,但我保住形體和神聖的精髓!」最後,波特萊爾有情有義,即使在失意落魄之際,口袋空空,依然繼續照顧她。

一八五二年,詩人為了尋求精神愛,乃轉而追求莎巴蒂耶(Apollonie Sabatier)。她是某銀行家的女友,創立文藝沙龍,作家福樓拜、戈蒂耶皆為座上客。詩人經常寫信向她示愛,而且信中附上一首詩,來大加歌頌。這些詩歌燁亮《惡之華》,閱讀之際,倒能跳脫陰鬱連連的詩篇,剎那之間,心房為之開朗。根據日本法國文學專家兼譯者崛口大學的「逐詩解說」指出,〈她的一切〉、〈生猛火炬〉、〈功德的惠賜〉、〈告解〉、〈心靈的曙光〉以及「漂流詩篇」第五首〈致一位樂陶陶的女人〉,皆是獻給莎巴蒂耶的詩篇。

波特萊爾秉持「真」與「誠」,提倡藝術至上論,堅持創作無關乎道德,加上不時同情弱勢,洞察都市風景。在《巴黎的憂鬱》中,雖然有些奇幻的揶揄筆法,但行文之間,關懷寡婦、小丑、邊緣人、老太婆,展現人道主義的精神。雖然中年四處借貸,重病纏身,以致英年早逝,但往生之後,享受無與倫比的榮耀。名畫家雷東、羅丹、馬蒂斯親自為遺作《惡之華》創作插畫。二十世紀英國大詩人兼批評家艾略特,大力肯定波特萊爾的成就,甚且將詩行放入其名作《荒原》!德國思想家班雅明更推出專書,絕讚一番,並稱許他為「高度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

 


辜振豐
寫作、演講,也任教於板橋社區大學。長期研究流行時尚與日本文化,解讀歐洲文化深入淺出,獨樹一格。著有《布爾喬亞:慾望與消費的古典記憶》、《時尚考:流行知識的歷史祕密》,譯作有波特萊爾《惡之華》和《巴黎的憂鬱》。

 

◆ 本文原刊載於《聯合文學》第39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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