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bpx
Home 喜欢读书重点书评 【重点书评】任意门里的时光机 读黄暐婷《少年与时间的洞穴》

【重点书评】任意门里的时光机 读黄暐婷《少年与时间的洞穴》

written by 许琇祯 2020-11-27
【重点书评】任意门里的时光机 读黄暐婷《少年与时间的洞穴》

如果你曾经被《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里火车站那黑色皮箱的交运者是谁所诱惑,那你就不得不佩服《少年与时间的洞穴》只用一个谎言和一个未写的故事,就把读者你步步悬钓,既没有看着编辑阿基和小说家莉卡说他们读到的一个个与将写的小说无关的故事内容拂袖而去,也没有因为搞不清楚阿基爱恋的「她」是人是鬼、莉卡遇见的灰哥明明就是小说里长大后的少年朗嘛?可跟少年朗在一起的女人的祖母又是少年朗阿公的初恋情人。然后少年朗又同时出现在阿基和莉卡的生活场景中……等等诸如此类真实的虚构给吓跑,足见黄暐婷说故事的魔性实力非同一般。

一位编辑「说」了一个谎话、一位作家「想写」一个故事,作家「听信」了谎言,所以谎言成了真实;编辑等待作家想写的故事,故事却在别人写的小说里。这打破时间连续性的因果序列,后现代空间并置的互文性,又一个确确实实的〈一千零一夜〉——现在、过去、未来是叙事而生的此在、是书写成真的唯一现实,那自以为创世的写作者,不过是「我说」的故事里每一个说故事的我。哆啦A梦中原本只能穿越平行时空的任意门,因为放入了时光机,便再也没有不能同时窥看的历史与未来。黄暐婷的《少年与时间的洞穴》一开始便向伊罗塔.卡尔维诺表达了深切的敬意。

如果你曾经被《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里火车站那黑色皮箱的交运者是谁所诱惑,那你就不得不佩服《少年与时间的洞穴》只用一个谎言和一个未写的故事,就把读者你步步悬钓,既没有看着编辑阿基和小说家莉卡说他们读到的一个个与将写的小说无关的故事内容拂袖而去,也没有因为搞不清楚阿基爱恋的「她」是人是鬼、莉卡遇见的灰哥明明就是小说里长大后的少年朗嘛?可跟少年朗在一起的女人的祖母又是少年朗阿公的初恋情人。然后少年朗又同时出现在阿基和莉卡的生活场景中……等等诸如此类真实的虚构给吓跑,足见黄暐婷说故事的魔性实力非同一般。但是,正如伊罗塔.卡尔维诺并不只是为了阐述阅读理论而写小说,《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看不见的城市》其实更深刻地以文学话语解构了政治、历史、文化里的权力关系与运作模式。《少年与时间的洞穴》的两条情节轴线以「时差调整」来开启叙事,显然是要通过时间意识的改换,将谎言、故事与记忆、历史的传统虚实界线泯除于同是符号指涉建构成的认知中。作者明言「调快一小时」这个小小的看似因应日光节能的时间节缩,竟然涉及了因为时区划分 (即与日本同时区或与中国同时区)衍伸出的国族归属问题。是以作者在少年朗这条叙事轴线中,以阿基编造虚构的女朋友「她」变成真实存在的写虚成实,来呼应并涉入台湾历史与政治论述在各式话语符号里的变造与操控。例如:离开原乡和Ama的少年朗所不断见证的资本主义社会那虚假的文明景观(老妇人夜宿的样品屋)、部落杀猴与都市掠夺的比较、文学编辑对于作品出版与商业利益的挣扎以及各个人物间点染的各种生存权力关系,所谓的「时间的洞穴」竟是繁华都市里的一座废墟,这新时与旧时并置的世界,考验了人在时间(历史)意识与认知上的选择,所以当不同政治势力为了取得对历史的现代诠释权而争论不休时,时差不过是人们生活里一些些的不便,在习惯之后没有人在乎或记得这被偷走的一小时究竟失去了甚么。

通过符号建构世界此一现代主义以来的哲学基础和美学形式,《少年与时间的洞穴》由于将小说中各个文本内容改以读者(即通过阿基和莉卡这两位阅读者的讲述)的概括方式陈述,而不以原文征引方式呈现,遂更直接取消了作者风格、品味等个人特质或经验在作品中的赋义位置,作为主体的作者,反而必须仰赖其书写的符号方得以建构出自我的面貌,真可谓极致地宣告了作者已死的阅读理论核心。但这同时也使得小说中诸多的故事失去了呼应并深化情节意涵的隐喻功能,它简化了作者欲藉时差探索历史文化意识的创作主题,使那作为所有诠释根源的照片里的女子(我姑且臆度其为国族母体的象征)以及少年朗完成阿公对初恋情人的责任(即身世根源的追索)这一条小说中真正想要提出的关于「我是谁」的探问,反而成为陪衬以虚为实之资本主义社会的枝节,和人物不经意间发出的政治牢骚而已。

伊罗塔.卡尔维诺在《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里说:「如果我们假定写作是用来超越作者的极限,那它只有被单独一人阅读并流过他的心思线路时才始终有其意义。只有某个特定的个人的阅读能力才可证明那些写下的东西具有书写的力量,一种根据超越个人的东西所建立的力量。只有人可以说:『我读,故它写』,宇宙才会自行表达它本身。」时间本就是以一种先验的形式主导了我们对于事物的认知,在《少年与时间的洞穴》里,黄暐婷不聚焦于时间本身所指涉的生命价值与维度,一开始便藉莉卡的小说《白象经过的村庄》之口将时间彻底封存,把世界视为一个在时间静止下,方能被见知的一个个湖面上的影子,而这影子竟是现代文明里人可以拥有的唯一真实。

无论是在梦与醒里翻转人生的「夜里的敌人」,还是渴欲所爱的「长长敲门声」,你,读者,就是那位嗜故事的国王,唯有在一个又一个故事里,你才得以确立了自己的权力,完足了自己的世界。虽然总有人说:无论多精彩,也只是个故事而已。不过,我相信读者—你—在阅读《少年与时间的洞穴》时,这些为著记忆情感而痛苦的人生与因着遗忘才有快乐的生活其实轻盈的一点都不轻松。

还在旧时里的我(抑是你),既然在讲述书写中存在的如此真实而虚无。你总会厌倦孤独穿越的任意门里无数的自我和奇幻的旅程,那么,别担心,只要交出自己的时间,和即将长大成人的少年朗一样「把表转快一圈,这样一来,你的时间就和其他的时间一样了。」

《少年与时间的洞穴》,黄暐婷,时报出版

一九三七年的十月一日凌晨,台湾的时区改成跟日本本岛同步(UTC+9)一九四五年,因为日本战败,台湾的时区又改回跟中国同步的西部标准时(UTC+8)

你曾经想过吗?时间,和时差,其实都是人为的?你曾经想像过吗?不经意说出的谎言,也可能自己生长出一片平行时空?以短篇小说《捕雾的人》惊艳文坛的黄暐婷,首部作品获吴明益专序推荐,形容「哀而不伤,是暐婷作品的共同特质」,蛰伏两年多,这位女作家交出了重量级长篇之作,而且是一本让人翻开就停不下来的奇妙小说。

文|许琇祯
一九六三年生。台北市立大学中文系教授。国立台湾师范大学文学博士。曾获时报文学奖小说奖、联合报文学奖小说奖、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教育部文艺创作奖。专长文学理论及现当代文学批评,著有《解严前后台湾当代小说综论(1977-1997)》、《林耀德小说研究》、《严歌苓小说研究》、《沈雁冰文学研究》、《朱自清散文研究》等。

0 comment

发表意见

这个网站采用 Akismet 服务减少垃圾留言。进一步了解 Akismet 如何处理网站访客的留言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