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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月精選】色彩暗號/淡紫色的靈魂 在淡紫色的帷幕後窺看世界 色彩心理學研究者彭妹樺遇上普魯斯特

written by 陳蕾琪 2021-10-13
【當月精選】色彩暗號/淡紫色的靈魂 在淡紫色的帷幕後窺看世界 色彩心理學研究者彭妹樺遇上普魯斯特

突然,在沙土小徑上出現了斯萬夫人,她姍姍來遲、不慌不忙,充滿了生機,彷彿是只在正午開放的最美麗的花朵。她的衣裳向四周撒開,它們永遠是不同的顏色,但我記得主要是淡紫色,她全身光耀照人,接著她舉起長長的傘柄,撐開一把大陽傘的絲綢傘面,絲綢的顏色和衣服上的落花一樣。……她讓胸衣和裙子的小花結在她身前輕輕飄舞,彷彿這是些小生靈,只要它們能跟上她的步伐,她便慷慨地聽任他們按自己的節奏盡情嬉戲。她出現時手中的陽傘往往還未撐開,她朝這把淡紫色的陽傘投去幸福和溫柔的目光,彷彿這是一束帕爾瑪紫羅蘭,這目光如此溫柔,即使當它不是投向一位朋友,而是投向無生物的物體時,似乎也洋溢著微笑。

 

我當初為希爾貝特所感到的憂傷如今早已消逝。但每當我彷彿在日規上看到五月份從中午十二點一刻到一點鐘這段時間時,我仍然心情愉快,斯萬夫人站在宛如紫藤綠廊的陽傘下,站在斑駁光影中與我談話的情景又浮現在眼前。

——《追憶似水年華Ⅱ》p188-189、192

彭姝樺

學學、Career等企業顧問公司、台北多所教育機構等教學工作。《今周刊》、得利塗料、《漂亮家居》、《SH設計雜誌》、《美麗佳人》、《WITH雜誌》等專訪。企業教育訓練:學學基金會全國美感教育、America Tour設計徵圖競賽評審等。著有《色彩暗號:關於那些人的顏色學,心裡事》、《色彩會說話:從心出發》。

和色彩心理研究者彭姝樺聊完後,遂辨認出普魯斯特約莫整個人浸在淡紫色霧靄中,有離世的恍惚感。如他敘述中穿插著一束帕爾馬紫羅蘭、一段垂墜褶皺的淡紫布料、粉中帶紫,冷色調美麗面頰上透出的血絲。

彭姝樺在「學學 Xue Xue」講課多年,談顏色便如天女散花般不停地朝四周投擲香花,「人的視覺所能看見的顏色頻譜只有一小段,我們一生可以說活在一個小小的色相圈裡——我們所有能見到的東西都在這裡了。」色彩的世界是如此華麗燦爛無限舒展,又是如此細緻佈滿仔細探尋方能發現的深邃皺摺,暖色與冷色所帶來的生理感覺、原色(紅黃藍)與組合色(橙綠紫)的固著/延伸特質、互補色的轉換機制……色彩學裡涵藏秘密的旗語,向明瞭的人偷偷傳遞信號。

「這世上所有事物無不是頻率—赫茲(Hz),當然也包括顏色。」五感所受的頻率刺激顯化成可感知的知覺,因此普魯斯特輕盈跳躍的意識如水車般輪轉,椴樹花的形變與質變引發視覺記憶的疊合和分類,「一團團小小的灰色泡沫」可以變魔術般自作家的高禮帽中拉出彩色緞帶,緞帶上刻滿對逝去、流轉時光的詠嘆、與初春之花和焙製成花茶的乾葉被熱水沖開的芳香、與浸過熱茶口感鬆軟,具有溫暖奶與蜜滋味的瑪德蓮交纏。「紫色性質的人在相異的感官間連結跳躍,自有他的邏輯,雖然我們未必知曉其邏輯」,那是藝術家特質。普魯斯特的紫色大腦裡自成小宇宙,是外人只看見軌跡而不見其法則的密封之盒。

淡紫色的人試圖捕捉逝去時光

紫色亦玄秘,「紫色的人總想看穿物質界的背後還有什麼?也因此他們帶有『不在這裡』的氛圍」,紫色人漂浮在思緒之網結成的空間裡,「有時候會陷溺在自己的世界裡,出不來。也因為他們或許在逐漸收窄深掘的思考中感到,現實世界亦不過如此。」彭姝樺談起自己曾經執迷於深紫色與黑色,與一段深層拒絕與任何事物連結,蟄伏洞穴裡的日子,「當我發現非常著迷於深紫色,便知那是生死劫的預兆。」語氣節制冷靜。那麼,在紙頁上建構出輝煌的記憶博物館——由舞台道具般的角色,海貝形狀的小點心、熱花茶、玫瑰色的山、綠色的海、紫色的夕陽,片片鑲嵌成整面巨大彩色玻璃的一部分,高聳掛在雲端——又該是多麽熱愛著另一種形式的死亡:逝水時光的人呢?

一個欲由回憶和斷片召喚過往的人想必是淡紫色的吧,他總是背向未來,倒退著向前,死亡不在未到的「以後」,死亡即是已逝的「過去」。普魯斯特召喚美麗圖景作為一種抵抗,「普魯斯特對人類選擇能力的一般觀點受限於他的診斷結論——童年過後,我們只能等待老去與死亡。」(《巴黎1922,普魯斯特》),記憶博物館裡,修補與還原的驅力正在作用,於是普魯斯特精心排列舞台上道具的位置、質地、色調如巫師作法準備儀式,一束束粉紫煙霧開啟召喚過往幽靈的通道,岩蘭草的塊根味、瑪德蓮的口感、花園的空間、瑰麗的焰火和女子奶油質地濃黃色裙擺是等待復原的缺口、等待完整的圖樣顯影。

普魯斯特在紫色的帷幕後觀看帷幕的另一邊,那裡已隨著回憶的啟動投影出一戰前某種歐陸特有矯揉優雅氛圍、對文明與教養的信念所構成的世界,使人不禁聯想到由寫出《昨日世界》的褚威格(Stefan Zweig)所啟發的電影:《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類似的朦朧溫柔粉紫色調為往昔柔焦,鋪上一層失去銳角的暈茫,韋斯.安德森強迫症的置中對稱構圖和粉紫色調形成不自然之感,彷彿是僅能收攏於雪花玻璃球中的回憶,一碰就碎,因此必須以細緻輕柔象徵呵護與愛的夢幻粉紅色來撫慰深陷過往美好,明白現實之孤寂的老人。

人們被集體趕進紫色時代

彭姝樺將顏色視為世界共通的語言,當本質上為頻率的色彩被人的身體所感知,無論是處在一個紅色的房間裡、處在一個藍色的房間裡,頻率的共振便造成了生理上的變化,「你一開始以為只是眼睛看見了顏色,頻率轉化成電位,儲存在人體的不同腔位中。但其實你是用整個身體在感知顏色,生理與情感都全面性地被頻率影響著。人也是電磁場,除了接收,也會釋放。」

彭姝樺談起不同的時代有其顏色屬性,「我小時候警察穿卡其色,大部分的人穿藏紅、藏青、深藍,那也是個講究集體的時代,保守且是非對錯分明的時代」。當代流行的顏色早已變得多元,帶灰色調的莫蘭迪色系、奶油白、酪梨綠、乾燥玫瑰粉不會傷人……當資訊量爆炸,刺激源增加,人反而傾向明度低,不使人疲累的色系。彭姝樺亦談到疫情後,「人們被集體趕進紫色的時代裡,常規被打破,逼迫人開始思索活著像一場夢。一切變得太快,沒人預想到疫情是這樣子的全方位地改變日常,人們必須去面對、思考我該怎麼活、我想怎麼活。當然幽深之路不易穿越。」言語間帶著某種灑脫。帶有相異顏色性質的人亦圍繞成色相圈,彩度明度的座標隨意拖移,關係——與他人的、與自我的——中的天災人禍或豐饒優裕狀態都只是練習和自我成長的過程,療癒與改變必然一起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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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文|陳蕾琪
台大台文所。喜歡看電影。今年的生日願望還沒用完,第一個願望不久之前實現了,第二個是跟弟弟一起坐在可愛的甜點店裡吃蛋糕。

圖片提供|彭妹樺
攝影|安比

■ 2021十月號|444期  ■

普魯斯特建造的記憶大教堂、記憶博物館、記憶百科全書——《追憶似水年華》,以讀者短暫的一生根本不可能讀完。不如放下攻頂的執念,從各式小徑細細穿越普魯斯特的花園。本期專題邀請打開並拓展各種感官領域的專家,探索小說乃至生活中的聲音氣味與風景,讓感覺的洪流淹沒你,治癒你在生活中疼痛不堪的身心。我們將一邊陪著你閱讀《追憶似水年華》,一邊提醒你如何從麻木不仁裡甦醒,生活中有哪些愉快、喜悅的事,而且重點是,這些還可以買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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