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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马58】她以伤口示众,而观众回报以伤口——专访《美国女孩》导演阮凤仪

written by 曾匀之 2021-11-24
【金马58】她以伤口示众,而观众回报以伤口——专访《美国女孩》导演阮凤仪

阮凤仪说,一开始,她其实比较想要当作家。

高三宣布自己大学要考中文系,家里那条楚河汉界又浮出来。爸爸告诉她,去啊,做妳相信的事情。妈妈第一反应却是:呃,等一下,那有饭吃吗?但叛逆囝仔阮凤仪只想用力往前飞。台大中文唸一唸,她重新开窍:唸文学的人果然还是太少。「如果要成为创作者,我想试看看当更有影响力的那一 种。」

三十一岁这年,阮凤仪以台湾新导演的身份频繁奔波于各个专访现场,说话语气亲和,偶尔又霸气外露。她不讳言想当导演最早是看中这份职业的影响力,「毕竟电影作为大众艺术比较能和娱乐产业或我们所在的时代有对话。」彼时阮凤仪只是想说话,并没想好要说什么。或许她也没料到,比起时代,她先一步对话的对象,是自己的心结。

这样够诚实了吗?

继 2017 年的短片《姊姊》,阮凤仪编导自己的首部长片《美国女孩》,一问世就入围金马六项,其中更包括剧情片、新导演和原著剧本等竞争项目,还未上映口碑已冲到最高,许多影评称其是「近年来最棒的台湾电影」。提到剧本的起心动念,阮凤仪答得轻巧却坚定:「纯粹是觉得我看了这么多电影,但是我的家庭故事还没有被拍出来。」

电影中,刚升国中的芳仪,在移民美国五年后,因母亲罹癌而举家回到台湾。虽然能和许久未见的父亲朝夕相处,但台湾已成「最熟悉的陌生人」。芳仪心系远在美国的好友和白马,开始和妹妹失和,与母亲冲突不断。对阮凤仪来说,这曾是一段吃力到让她不愿回想的日子。

时间再往前推,是在美国电影学院准备毕业制作时,阮凤仪拿着写好的 Personal Statement 站在台上,她很抖。「那时候在班上老师叫我们把创作自述写出来唸给大家听。我刚开始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前面大家一定都是在试水温,结果唸到后面每个人都泪流满面,就看到有些男导演开始戴墨镜上台。」她形容那个「越来越诚实」的过程,就好像咨商。

那时,老师总会踩住那条率先被画好的底线问他们:「这真的是你的『最诚实』吗?要不要再想一想?」这个疑问刻进了阮凤仪的电影 DNA。我到底是谁、我跟别人哪里不一样——这是高三那个想当作家的阮凤仪从没想过的事。她开始写剧本,关于她如何从一场美国大梦中醒过来。里头不只有矛盾却漂亮的千禧年,也写自己如何以妹妹为耻、如何顶撞母亲的爱⋯⋯像一把梳开了青春期留在心上的倒刺,又痛又爽。

她也学着接受自己「并非什么都懂」。制片人苗华川形容阮凤仪的诚实使她成为一个 collaborate 的导演。有时照本排戏发现不自然,她不吝于去问场记、副导或演员应该怎么做。求助过后,就有些生命长出来。例如她看见林嘉欣帮亲生女儿掏耳的照片,和她讨论改写芳仪和妈妈的关键和解戏,成为全片的高光魔幻时刻;她也应庄凯勋的请求,让他和角色原型——自己的父亲见面,一顿晚餐过去,庄凯勋仿佛阮父上身。每个角色的自我创作,让《美国女孩》有血有肉。

无论是作为一个导演,或仅是作为她自己,阮凤仪始终如一。「我一直都知道诚实是最大的力量。所以不停问自己:这样够诚实了吗?拍完《美国女孩》,我能说,我没有任何的遗憾。」

妈妈,一种专门感知灾难的生物

她的妹妹今年结婚了。婚宴当天,阮凤仪在 Instagram 上发了张母女三人的合照,相中的她们彼此搂抱,爱意满满。看完《美国女孩》再看照片,又多了点「一笑泯恩仇」的意味。

电影中,姊姊芳仪总看妹妹芳安不顺眼,气她挑食,气她不倒垃圾,气她忘记带钥匙⋯⋯两个小女生之间的剑拔弩张、爱恨交织,比兄弟关系更复杂,也更难厘清。事实上,阮凤仪和她的妹妹只差一岁,比起姊妹更像同侪,「我们从小就是资源竞争者,竞争冰淇淋,竞争房间,竞争妈妈的爱,竞争爸爸的关注。」

姊妹关系白热化,是移民到美国那几年。「我看着妹妹,很明显可以看到她跟别人不同。我当然也可以意识到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但妹妹就像一面很讨厌的镜子,照出妳不喜欢的自己。」而母亲则像一面照出自己悲惨未来的魔镜,对十二岁阮凤仪来说,「我就不想像妈妈那样。我不想要得癌症,我不想只做家庭主妇。」

为何反抗母亲?她对青春的省思也被写进《美国女孩》,成为芳仪没唸出口的演讲稿:

「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想成为的人就是我的母亲,因为她的恐惧会成为我的恐惧,而她的软弱会使我软弱。」

SARS 疫情爆发那年,林嘉欣饰演的王莉莉一边做化疗,一边照顾两个回台适应不良的女儿,还得担心丈夫去中国出差口罩不够用。大事小事、桩桩件件无法放下,王莉莉情绪不稳脱口而出:「要是我死了,看你们怎么办。」何以报答妈妈无时无刻的担忧和付出?芳仪嘲讽父亲上辈子一定欠母亲很多钱,还是高利贷。这份无法偿还母爱的愧疚也是阮凤仪成长过程中的焦虑源头:「华人家庭又特别容易感受到她这种付出是有代价、是要求回报的。虽然妳本能知道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但当妳时刻被提醒,就会很害怕她再付出。」

母亲是种容易感知到灾难的生物。中文系毕业后,阮凤仪准备申请去美国,人都还没考上,妈妈已在担心她生活费不够用。甚至开始告诫她:不要拍电影,不要当导演,妳这样压力太大很容易得癌症。相较之下,父亲总是告诉她「做妳喜欢的事情」。「我妈会觉得爸爸的放手是种不在乎。但作为女儿,和爸爸的距离对我来说是刚刚好的。我爸不会觉得我是他的一部份,但我妈会觉得有条无形的线让我和她连在一起,所以我做什么都很影响她。」

去年准备《美国女孩》时,逢武汉肺炎疫情,她和父母一起关在家里近一年。她一边写剧本,一边看着「今天谁洗碗」「晚餐吃什么」的争执天天上演。「只是我老了,妈妈也老了,就很像是纠结的毛线球稍微松开一点。」以为她已经无所谓被唸,阮凤仪大笑:「怎么可能?现在就是会深呼吸当作没听到啊!我也还在学着忍耐『她就是妈妈』这件事。」

心里有观众

在她还只是个影迷时就很着迷家庭电影。侯孝贤的《童年往事》曾启蒙她,小津安二郎的剧本为她所崇拜,法哈蒂的《分居风暴》和达顿兄弟的《单车男孩》更是被她反复看到烂掉。她分享有次在国外参加是枝裕和《横山家之味》的 QA 场,电影播毕后,有欧洲观众开玩笑问是枝裕和:「请问您是不是认识我妈妈?」原来地方妈妈可以突破语言和国籍的藩篱,这件事留在她心里好久。

「我很常被问说:这是妳的故事,那妳是不是拍给自己看的?其实绝对不是。我从来没有想把《美国女孩》拍成艺术片,一直都是以追求最大共鸣的情感为目标。如果只是给自己看,它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我可能只会写成日记,或是拍成纪录片?」

她常问自己:做这件事最大的动力是什么?必须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原生家庭的情感很左右我的人生。对我来说,拍《美国女孩》就像英文说的『Flip the page』——我想要翻过这一页。而这一页对我来说非常重、非常难,就是要花这样的力气、这样的时间,用这样的作品跟很多人一起,我才能翻过去,去到下一章。」

《美国女孩》拍少女哭着求白马和她一起离开,拍母亲烧纸钱时的无语凝滞,拍一家之主悄悄在楼梯间掉下眼泪⋯⋯,都是向家人请求原谅的示爱,而观众陪着她轻触伤疤。「我觉得我被深深疗愈、被深深理解了。过去从艺术或电影中得到的东西,我有能力再去给予别人。大家的回馈和影评都是对这件事的确认,是一种『原来你也在这里』的感觉,而不是我的一厢情愿。」

阮凤仪以伤口示众,而观众回报以伤口。因为她愿意承认「芳仪」就是自己的化身,观众才得以指著戏中满是壁癌的房子,指著林嘉欣、庄凯勋、方郁婷说:这也是我的家,而他们是我的家人。

采访撰文|曾匀之
1995 年生,寄居在台北的高雄人,写作是缓解焦虑的绳索。不是在电影院,就是在网路世界匍匐前进。喜欢大银幕上值得共感的一切,也爱那总在黑暗中现形的自溺之路。拥有一个佛系的粉丝专页和 IG 帐号「许多事物的谜底都是普通的」。

摄影|邱志翔
剧照提供|传影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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