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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畢威拉蓬新書,腦中浮現的直覺互文,是二〇二五年底觀賞的,獲該屆坎城影評人週單元大奬的泰國片《有用的鬼》。
原以為僅是一部談論亡妻寄生於吸塵器的跨物種超現實喜劇,怎料劇情急彎拐道,方驚覺所有幽靈的冤屈纏繞不滅,實乃二〇一〇年曼谷反政府示威鎮壓屠殺之故。
如許多深刻泰國電影,《佛曆西沉與黑玫瑰貓的記憶的記憶》的瞠目結舌精彩處,在於趨近後半,創作者按部就班次第收線,並揭露底牌之技藝∕記憶(似《邪降:惡魔的藝術》倒數半小時之翻轉,翻轉的翻轉與再翻轉使觀眾目不暇給屏氣凝神的hard crowd control)。
以跨代家族小寫歷史對照國族大寫歷史之古典技法為本。
「嫉妒會生下孩子。……那些為了權力在國家裡大動干戈的人,其實跟愛到對彼此生出慾望的血親手足沒兩樣。」威拉蓬說。
她以碎片式拼貼作為捕捉「泰國近代難一言以括的動盪政局」的有效謀略。作者以混挾著腥濁,羶臊同時洋溢激情熱情;卻又能可召喚純透如朝露新雨的多變筆調,處理囊括:二次世界大戰、掠打、曼哈頓號叛亂、中共特勤、華人愛國組織、曼谷唐人街、孟族潮州混血等多層錯綜過往。且如巫,她將屬靈放入所有符號底,蟲鳥花木川河稻稼鬼魂清晨遺夢,乃至現代化的火車與人造模型船,所有的所有,皆成了更迭篡位的政局與凋零家屋之縫補黏著劑。本書底牌,直指書名中業已透露的「從屬格」問題。主角之一的達歐身上背負的,究竟是誰的記憶?
血緣的根本的根本,文化的歸屬的歸屬,資本之源上源,多重慾望的邪裡邪與夢中夢。此從屬網絡,更以泰國為零∕靈地點,外輻開枝至中國、日本、臺灣、馬來西亞等地,所有伏流支線,最終匯聚在達歐作為象徵主體的謎底中。
翻轉的翻轉。注意來自威拉蓬的暗示。那極其古典的拉岡鏡像理論。
位處二樓前方臥室,陰鬱灰藍漆色,被稱為雨室的房間裡,所擺放的那面由英文翻譯為玫瑰木卻實屬黃檀的,深紅色碩大橢圓型落地鏡。黑玫瑰貓打呵欠,慵懶輕輕躍入鏡中。
達歐站在鏡前看見的並非自己,而是一名女孩身影。唯深究文本搜刮所有符號屬靈,威拉蓬緊握的驚人底牌,方可斬業出鞘。
文|白樵
作家。一九八五年臺北生,國立政治大學斯拉夫語文學系∕廣告學系畢,巴黎索邦大學斯拉夫研究碩士肄業,現從事翻譯,編舞等工作。曾獲時報文學獎首獎、鍾肇政文學獎首獎、梁實秋散文大師賞等。作品散見各大副刊及文學媒體。入圍金典獎與Openbook年度好書獎。著有小說集《末日儲藏室》、散文集《風葛雪羅》與《莫斯科的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