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前幾週,我輾轉買到了二〇〇四年的原文版《鯨》,讀到後記中奶奶區分人的個性方式:「暗傷(암상,指內斂的嫉妒鬧彆扭)」和「心術(심술,指使壞、耍脾氣)」,但這兩種個性的人卻會在不知覺中一起生活——而在我看來,千明官也常以此去設計角色;採訪當天,當我問起千明官是怎麼看待這兩種個性的相處時,他給了我一個答案:「仁。」一開始我聽錯了,還以為他要講漢娜鄂蘭的《人的條件》,但千明官卻慢慢講述道:「我希望住在一個,充滿『仁』的社會……」
《鯨》
馬可孛羅(2025.10)
講述金福與啞巴女兒春姬在坪岱的傳奇一生。金福憑藉擴張慾望建起宏大的鯨魚戲院;春姬則在孤獨廢墟中,以虎骨神力不斷燒磚,透過重複勞動與命運對抗。全書交織著原始慾望、因果報應與生命韌性,是一部關於邊緣生命在毀滅中,如何像飛蓬草般頑強存在的卑微史詩。
Q 「坪岱」這個虛構空間充滿了魔幻色彩,不只是從無到有、再到毀滅的鄉村,延綿直達天際的磚頭也非常迷人。請問這個地方在現實中有具體地理原型嗎?
A 其實「坪岱」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地區,在韓國,有很多地方都叫坪岱——這個詞彙,意指山腳下平坦的地區,所以韓國讀者只要看這個地名,就會覺得「啊,這裡就是個平坦的地方啊。」我的故鄉是在京畿道的龍仁,在記憶中,從自己的村子望向隔壁村,全都是山底下遼闊的平地;這樣的地形實在太常見了,是許多韓國人記憶中的空間。我就是身處其中,讓小說中的故事自然地發生。
Q 承上,在您的創作過程中,是先有「空間(坪岱)」的輪廓,還是先有「角色」的雛形?另外,這部小說的敘事語調非常獨特(彷彿說書人),這與您的寫作習慣有關嗎,還是有其他的聲音揣摩?
A 我的寫作常常先有畫面,然後才會在腦海中搭建一個舞臺;有了舞臺就會構思人物的空間,就自然而然讓人物上場。但我在寫這部小說的時候,想到了盤索里(판소리,一種傳統的說唱藝術),或過去的傳說和民間故事的敘事語調。這種敘事者,可能是一種唱「盤索里」的人,或者有巫師那樣的存在——非常自由、奔放的說話姿態,在大眾面前述說情感和故事,甚至流露出一種「連他們自己也不太清楚」的神諭狀態。這種寫法也算是一種幽默的形式吧!就像無聲電影那個年代,會有一個人在旁邊講解這個電影,述說這個畫面發生了什麼事情——講解者在舞臺旁詮釋,但臺下的觀眾聽看的同時,自己心中也有一把評判的尺——擁有說書人聲腔的小說就是有這種魔力。
Q 這本小說最震撼的是關於「法則」的警句; 書中反覆出現多達五、 六十多次的「法則」,人物似乎不斷被各種法則推著前進,很少真正做出「自由意志的選擇」,而這個重複句型也像旋律一樣,不停流連於讀者腦海。在您的想像中,這些角色是否有可能逃離法則?還是小說本身就否定了這種可能性?為什麼會使用這種句型?
A 我認為,「法則」意味著人類是受困於規律中生存的。每個人物都沒有辦法離開「法則」,所有人在法則地束縛下,規律地過完一生——但也因為如此,我們的社會才會不斷的向前發展。有了這些法則,社會也得以被運作,儘管這聽起來很冷淡且殘酷。
人制定了法則,然後在其中生活。但有趣的是,只要法則變多了,就會變得荒謬,一切就會開始變得很諷刺。只要有越來越多的法則出現,一切嚴肅的事情像磚頭一樣累積起來,那種壓抑的氛圍就會慢慢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對事物的看開與理解。
Q 在這部小說之中,死亡的意義相當獨特,除了肉身消逝,也反映出這個人怎麼活著。「死亡」好像是一種生命的總結,而不是結束;似乎,春姬的死,是這部暴力史詩中唯一的淨化與救贖時刻。在您的創作構思中,是否存在某個段落或某個瞬間,可以稱之為「救贖的法則」?
A 嗯⋯⋯我有點選不出來可以被稱作「救贖的法則」的瞬間,但聽到「救贖」這個詞彙時,我聯想到書中一個我最喜歡的段落:金福面對戲院大火的吞噬,完全不掙扎,安靜地看銀幕被燒盡,在那一瞬間,所有的功成名就與慾望都消失了,她回想起家鄉的安靜,以及想起了女兒——那是她唯一想到女兒的瞬間。我後來在想,那一瞬間,其實是金福人生中,最不痛苦的瞬間。
所以,死亡並不是一種劇烈的痛苦,而是終於擺脫了紛擾的生活,進入了安寧——而最深刻的救贖,並不是什麼特定的名場面,我認為是寫作過程中的治癒與手術。
那個人(作家)切除了一切冗餘雜質,堅持到底成全了另一個人(角色)。對某些人(讀者)來說,即便不刻意去寫出「救贖的橋段」,那種被救贖的感覺也已經傳達到了。我像是握住了刀一般,一刀切下,進行一次到位的剪接。
Q 囚犯「氰化鉀」的灰塵論,讓我想到佛教裡強調的,重複的勞動(掃除、拂拭)來維持靈魂或存在狀態的純淨。氰化鉀透過「擦拭灰塵」來度過死前的日子,春姬則透過「不斷燒磚」來度過餘生;氰化鉀是一個被道德世界排斥的毒殺犯,春姬是一個被語言世界排斥的啞巴,雙方的互相照顧,變成了一種生存儀式,共同抵禦巨大的孤獨。這種「照顧」似乎並非善良這麼簡單,小說中為什麼會安排許多「照顧」的情節?對您來說,勞苦之人的相互照顧意味著什麼?
A 出版這本書二十多年來,我在各種採訪中聽過大同小異的問題,其實有點疲乏了——但這個問題我還是第一次遇到,我有點振奮,實在太感謝了!我認為,這種照顧就是「仁」。我小時候生活在農村之中,那個時候大家都是鄰居,彼此往來密切,如果某戶人家的小孩沒人照顧,其他的人家就會來照顧這個小孩;這種事也沒什麼利益可言,自然而然就發生了。但仔細想想,這好像不是憐憫之心,而是有更深層的原因。
也許,《鯨》的故事是一個關於在「共同體」中,去照料某些存在的那種美德的故事。如果要用一個概念去呈現,我想這可能是一種「仁」的表現——也許「仁」這才是人類所擁有的、最根本的東西。
「仁」是這本小說中的身為人的條件或本質,我希望住在一個,充滿「仁」的社會。
我設計小說人物的準則就是:如果不覺得他人不可憐的話,自己不會寫這些人物。但可憐這個詞,在現代社會似乎有一種負面特質,好像要絕對弱勢或悲慘才能獲得,但我認為,可憐的人,意味著感受到自己受到的不公,但他終能藉由事件,將這種感受投射在他者身上——所謂「仁」,就是隱忍和對他者的理解,要有這種概念,角色才會被稱得上是「可憐」。
採訪撰文|曹馭博
一九九四年生,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新詩首獎,臺灣文學金典獎蓓蕾獎,Openbook年度好書獎,中小學生讀物選介。出版詩集《我害怕屋瓦》,《夜的大赦》,短篇小說《愛是失守的煞車》。
採訪口譯|胡椒筒
專職譯者,帶著「為什麼韓劇那麼紅,韓國小說卻沒人看」的好奇心,闖進翻譯的世界。譯有《謊言:韓國世越號沉船事件潛水員的告白》、《那些美好的人啊》、《蟋蟀之歌:韓國王牌主播孫石熙唯一親筆自述》、《信號Signal:原著劇本》、《您已登入N號房》、《最後一個人:韓國第一部以「慰安婦」受害者證言為藍本的小說》、《朴贊郁的蒙太奇》等。
攝影|賴小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