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喜歡讀書聯文選書【聯文選書】回音的回音 ── 《胡冠中作品集:水裡的回音+雨像無數條河流落下》

【聯文選書】回音的回音 ── 《胡冠中作品集:水裡的回音+雨像無數條河流落下》

by 呂樾

或許從我撈起那條魚的那一刻,一切就無可挽回了。野地沒有純粹的觀察者,我的凝視、思考以及不在場都成為參與的一部分。我為了得到魚而來到水邊,如今我也得其所願:魚群將牠們的影像給了我,也將牠們的眼睛給了我。──胡冠中〈華麗的睡眠〉
在劉宸君《我所告訴你關於那座山的一切》出版後,不幸但或許也幸運地,如今的我們迎來了胡冠中遺作《水裡的回音》與《雨像無數條河流落下》的問世。其創作中現出的那股亟欲突破某種迷障,且逐漸有成但卻被迫嘎然而止的書寫動能,迫使這兩本書不可避免地帶了種一錘定音的悲傷。其後,就將由評論人與研究者所接手了。

在冠中的作品中,我們可以見到屬於年輕書寫者的典型躁動:既是對書寫的不信任;也是面對優秀前輩與同儕時的焦慮。然而,在「在大溪川待了一整年」的田野經驗之後,這種躁動逐漸轉化為穩定的語調。在〈深溝釣魚大賽〉中,一位熟悉魚類知識與捕魚技法的書寫者已然浮現。然而,即便書寫風格逐漸成形,冠中與書寫對象(溪魚)間應如何建立關係、又該建立何種關係的困惑,卻始終如影隨形。在其書寫中,傳統意義上的環境保育只是他面對溪流與魚群時的其中一個切入方向,更值得注意的,或許反而是魚類「可食用/不可食用」之間的辯證與困惑,而這也是過往臺灣自然書寫中相對較少涉及的面向。

如在〈神在的地方〉中,冠中困惑地提問,雙溪口溪的污染是否反而也給予了生物庇護呢?由於污染使魚類失去食用價值,好像也免於了被捕食的命運。又或是在〈素描練習七〉中,冠中寫道,東華大學的東湖曾被檢測出含有重金屬與有毒物質,這些本具傷害性的元素在湖中累積,卻同時生成藻類,進而滋養慈鯛的生長。冠中一面捕食這些魚類,並同時「回到寢室用一個人類的方式表述湖」。如同本文開頭的引述,觀看、捕食與書寫彼此交纏,作為書寫者的「我」既無法退回純粹的觀察位置,也無法將自身的行動服膺於單一倫理判斷。

在冠中的著作中,我們可以見到「吃食」如何作為其思考人與非人關係的一個關鍵中介,使倫理判斷不再穩定地落在既有的保育框架之中,人與非人之間的關係亦難以被規範或預先決定。在這兩本書中,我們既可以看到一位青年自然書寫者對於如何書寫它者的敏銳提問,也可以看見其透過田野把自己「撈」回來的擺盪過程。然而,我們終究無從得知,上述困惑最終將把他帶往何處。我們實在太晚、也太早認識冠中了。

文|呂樾

臺大臺文所博士候選人,研究專業為臺灣自然書寫、生態批評與人類世研究,偶爾也在藝術圈寫一點像是藝評的東西。文章可見於《臺灣文學的來世》、《文訊》、「CLABO實驗波」與「OKAPI」等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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