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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月精選】用搖滾一決勝負:ONE OK ROCK的轉向與回歸

by 因奉

在迴圈裡拓荒

同牛仔褲從工人的勞動服搖身一變,重新被詮釋成為時尚符碼,風潮甚至從日本席捲回到美國,戰後日本二十世紀的流行文化一直是在「追趕西方、映射自身」兩者間來回擺盪。

戰後日本流行音樂總愛以坂本九在一九六一年推出的〈上を向いて歩こう(昂首向前走)〉作為敘事的關鍵錨點,因為這是第一首登頂美國Billboard排行榜的日文歌,反攻美國市場成了最終幻想,甚至歌名在歐美被魔改成了〈Sukiyaki〉,只為了好記,哪怕整首歌跟壽喜燒一點關係都沒有。

在二十一世紀的串流黑船襲來之前,日本音樂人其實有很長一段時間,並不需要向外尋找其他的市場可能,產業的完整也創造出了相對應的閉塞。看看近年的City Pop風潮,從YouTube平台到海外再到國內,起落興衰,始終有新樂迷對這個風格感到好奇,然而日本卻到這兩、三年,才終於開始重新發行經典專輯,罔論串流解禁猶在未定之天。在九〇年代J-pop蔚為風行之時,少數勇者不懼於挑戰東亞以外的海外市場,然而多半煞羽而歸。於是「如果音樂要打入歐美市場,唱英文是不是唯一的選擇?」成了不斷出現的提問。

以現今串流時代來說,答案可能是未必,搭配動畫、迷因,總有突破桎梏的間隙可以鑽出光來。但在動畫歌曲時代之前,在昭和歷史之後,談論前進歐美市場的日本樂人,ONE OK ROCK(以下簡稱OOR)永遠都會有一席之地,而且是極其罕有的成功。

日系精緻到西式狂野:《35xxxv》

二〇一五發行的《35xxxv》,對很多人來說,是OOR開始正式轉向英文/流行樂市場的「痛點」,他們將日文藏在第二段主歌,展現柔情甚至偶爾煽情,開始變得正向(或許太過正向)。問過身邊幾位樂迷,確實有人在這個階段先後離開OOR,原因不外乎「變流行了」、「跟以前不一樣了」。有趣的是,二〇二五年三月新專輯《DETOX》世界巡迴啟航之際,陸續有雜誌做了OOR專題,其中有一篇蒐集了一些樂迷的心聲,當被問到:是哪張專輯讓你確認OOR可以成為跨越全球的存在?最多人的回答也是《35xxxv》。

似乎在樂迷心中,雖然巧妙各自不同,但「希望讓更多人知道我推的好」跟「變紅了就不好聽了」兩種糾結始終在拉扯。

回到開頭的提問,要能本格派地前進海外市場,唱英文歌詞(而且是合理合宜的英文)絕對是一個加分項。日文做為拼音語言,以及承接歐美各種流行資訊的培養皿,在歌詞的中段放入英文,無論適不適切,早已行之有年。然而日文的迂迴與纏繞、習慣缺少第一人稱的表達方式,都和積極使用第一人稱表述的英文差異極大,加深了跨語言創作的困難。

音樂製作與語言密切相關,卻也不止於語言,近年統計數據顯示,日本歌曲普遍長度縮短、歌詞密度增加(平均一分鐘內的音節增加)、英文使用則相對減少,
語言、語速與編曲之間的相互影響,讓本就以龐克為基底,講求細碎編曲的日系搖滾和動畫歌曲越走越快,彼此嵌合。

換句話說,即使OOR向來擅長日文英文兩頭並進,但如果想要完全轉向英文且不止於轉譯,勢必要隨之調整編曲的方式。以新專輯《DETOX》破題第一首〈Nasty〉為例:「Bunch of wolves and we’re reppin’ sheep’s fashion/Tryna be good, but we too damn nasty」揮力萬鈞的開場,字字鏗鏘搭上大開大闔的吉他,明顯可見他們離細瑣的日系編曲越來越遠。

有人離開、有人留下,也有人新加入,樂迷各自抱持的想像自然有別,然而OOR的「美式」開展早在最初就已經嶄露頭角,直到第二張專輯《BEAM OF LIGHT》,他們才開始提速,風格也轉向貼近既定的日系搖滾。如果回頭聽OOR首張專輯《奢侈病》會發現,他們可能比任何和風洋魂代表都還混融得宜。先遮掉〈內泌心書〉這樣的日系表達,第二首〈Borderline〉從前奏再到主歌的本格龐克就是日本搖滾不常見的風景。再到〈努努-ゆめゆめ-〉的放克嘗試,以及〈欲望に満ちた青年団〉熱辣辣的吉他前奏,不一樣的風格,同樣火花四竄,風味濃厚強烈。

新舊「奢侈病」:《Luxury Disease》

這條路並非憑空搭建,早年擔任共同編曲人的是永巧一,作為八〇年代樂團風潮先驅Rebecca的吉他手,一身皮衣、長髮,熱愛Gibson Les Paul吉他,擅長平衡重搖滾的破音以及日系昭和。OOR多首膾炙人口的慢板情歌也有他的痕跡。 很難不好奇:是他為OOR的想法大開綠燈,還是他給予這些年輕人諸多啟發。可以確定的是,《奢侈病》在兩者加成下,穿越了二〇〇七的時空,迄今仍是經典。

來到二〇二二年,OOR發表了回歸搖滾之作《Luxury Disease》,專輯名稱對應首張專輯《奢侈病》,彷彿宣示重新出發:即使用英文創作,也持續嘗試非日系編曲,仍想寫出更貼近心中的搖滾樂,於是有了〈Neon〉。

〈Neon〉使用了藍調和車庫搖滾的元素,都是日系罕有的語彙,乍聽有著千禧年The White Stripes或者MUSE的況味。有些合聲段落甚至是重金屬樂常見的史詩堆疊。另外一個特色是副歌放慢,一般來說,日系歌曲在進入副歌的時候,傾向維持原速甚至提速加快兩種可能,即使有放緩,多半也是選擇在進到副歌前,將背景鑿空,然後深呼吸預備一躍而下。

然而〈Neon〉選擇在副歌降速,讓大合唱變得更清晰,也更適合樂團在體育館呼風喚雨召來所有人共鳴,這也是美式龐克比較常見的手法。如果比較《35xxxv》的〈Cry Out〉,同樣是副歌降速、美式基底,〈Neon〉編曲細膩度與歌詞完整性提升、自在揮灑。這些那些都是搖滾,但OOR確實在英語創作上又往前跨了一步。

用搖滾排毒:《DETOX》

在《Luxury Disease》之後,幫「無樂器的龐克團」BiSH提供歌曲、夥同Toru為BTS的Jin創作,作為樂團核心的Taka也開始積極幫自己認同的政治人物喊話聲援,一種誠實且素樸的讚聲。 國際社會政治極化,日本社會同時終於趕上國際,正經歷一層又一層矛盾尖銳的爭論,二〇二五年的最新作《DETOX》就是他們面向大眾、接住樂迷的全力回應,全民排毒。

撇開OOR音樂方面的奇蹟,有個令我印象深刻的小故事:Netflix在二〇一九上架了日本偶像團體嵐的紀錄片《嵐日誌:征途》,記錄了這個組合在休團前做的許多嘗試和突破性的拚搏,包括將作品上架各串流平台(對比其他團體近年才串流解禁,如SUPER EIGHT是二〇二四年、V6更是二〇二五才跟進)以及和Bruno Mars的合作等等,作為平成日本偶像的龍頭,團員之一松本潤肯定嗅到了一些山雨欲來的變化,片中可以看到他積極和串流大老碰面、與團隊開會,下一幕,則是和Taka商談,不單是友人之間的互動,也是因為OOR比同輩任何人更早在海外立足。

《DETOX》裡面有骯髒的反烏托邦,也充滿幻覺與拒絕受控於人的意志,彷彿此世卻又是彼世。他們將吉他的層次昇華,更劇烈震盪,執拗地堅持用搖滾一決勝負,每一曲都在搖晃聽者的腦,質問「你怎麼想?」。封閉和開放同時轟轟乍響,今日日本不再只能依靠國內市場,有機會打破僵化的樂團就變得比以往還更重要,ONE OK ROCK走得更遠,甚至是要飛了,但或許,他們仍然跟來時相同,在做他們心中的音樂,在這個越來越難相信搖滾的年代。

撰文|因奉

樂評人,曾任音樂雜誌《小白兔通訊》編輯,文字散見於線上線下各媒體。看表演巧遇可以問他寫書進度如何,給他一點壓力。喜歡《奢侈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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