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主題特輯【向光】用創作,訴說這座島的故事:五位圖像創作者談人權繪本創作經驗

【向光】用創作,訴說這座島的故事:五位圖像創作者談人權繪本創作經驗

by 編輯部

自2019年起,國家人權博物館推動「畫話一座島的故事:人權教育繪本徵選計畫」,邀請創作者以繪本為起點,回應臺灣的人權歷史與當代議題。創作的過程,往往始於田野的行走、文獻的閱讀,或個人記憶的召喚,並在反覆思索與轉化之中,凝結為一則則關於人權的故事。
本篇邀請五位創作者,回望各自的創作起點與歷程,並思考圖像與敘事如何承載歷史、轉譯經驗,進而與讀者建立情感與理解的連結。

Q1:這個故事起點是什麼?在構思過程中,曾進行哪些資料蒐集與田野調查?這些研究如何影響故事走向?

Q2:為何選擇這樣的切入方式來談人權議題?在將抽象概念轉化為繪本語言時,最困難或最關鍵的取捨是什麼?

Q3:從創作者的角度回顧,這個作品的誕生,象徵著什麼樣的創作階段或生命經驗?在創作過程中,是否曾重新思考「人權」在日常生活中的位置與意義?

Q4:作品出版後,曾收到哪些印象深刻的回饋或交流經驗?這些回響是否影響日後對繪本創作或人權議題的想像與方向?

黃一文

現為繪本作家與自由插畫工作者。擅長使用複合媒材,期望創作出小孩與大人都能享受的圖畫書。作品分別入圍2026年Bologna Illustrators Exhibition,入選2022年、2021年;亦榮獲2022年金鼎獎兒童及少年圖書獎、Openbook好書獎年度童書與豐子愷兒童圖畫書獎。出版繪本《動物園的秘密》(遠流出版)、《從前從前,火車來到小島》(玉山社)、《討厭綠色毛毛蟲的王子》(親子天下)、《今天就出發》(木水月出版)。

黃一文 得獎作品

《從前從前,火車來到一座小島》
第一屆「畫話一座島的故事:人權教育繪本徵選計畫」首獎(圖|玉山社)

A1 我的靈感常來自當下的感受,也總被人們不經意說出的話吸引。參與人權繪本工作坊時,在陳欽生前輩帶領下,走進曾為看守所的景美人權園區,一間間空蕩的牢房在眼前展開。那一刻,我忽然產生錯覺——那些曾被囚禁的人,就像坐在一節節無法前行的車廂裡。導覽時,陳欽生前輩笑說故事總會越講越多;卻又道:「我的故事到此結束。」我才明白,記憶總會變成故事。於是,這本繪本從一位爺爺為孩子說故事開始。

A2 困難在於,繪本是一種簡化的形式,但這個題材卻必須抵抗簡化。火車在故事中是暴力的工具,人們尚未反應,便被強行拉上車廂;因此敘事節奏必須迅疾而突兀。然而這個主題真正承載的,是漫長歲月中的傷痛與折磨。如何在有限篇幅,同時呈現暴力的迅速與磨難的緩慢,使兩種相反的情緒並存,而不簡化真實的重量——這正是人權議題轉化為抽象概念的挑戰。

A3 對我而言,每部作品都是對某件事、某個感受的對話。在繪製角色試圖阻擋火車進入小島的畫面時,電視新聞正轉播香港反送中運動,現實與作畫心境交疊,我想呈現的是,人們守護家園時所產生的勇氣。然而,出版後再回望,又有了新的想法。比起宏大的整體,我更在意真實生活中的個體——一個人的家庭、日常、願望,一種或另一種幸福。於是關於人權,我盡量不去追尋抽象而昂揚的口號,而更願意尋找具體的片段:一個人如何對待另一個人。或許在繪本裡,人權可以很簡單,只是讓每個人被看見、被尊重。

A4 曾有讀者問,為何結局裡角色沒有尋回那列消失的火車?為何不讓人們合力推倒它?在繪本裡,我們總渴望光明與勝利,期待正義終將實現。我也曾想如此安排。然而,面對那些長久忍耐、背負傷痛的人,我們又怎能想像他們的幸福?既然無法真切感受,我便不願輕易虛構。我認為,作者應誠實地停留在自己能觸及的情感裡,創作不只是回應期待,而是呈現所看見、所感受的真實。而若故事需要答案,解讀的權利,便交給每一位讀者。

張梓鈞

繪本創作者、插畫家。喜歡哲學、走跳世界,和有趣的人一起做好玩的事。著作《今天 Today is the day》獲2022波隆那拉加茲100本好書獎、西語繪本《Quién Soy》售出多國版權。作品現有八種語言。合作繪本有《臺灣探險號,出發!》、《畫途中:臺灣第一位女畫家 陳進》。

得獎作品《這個星期三》

第二屆「畫話一座島的故事:人權教育繪本徵選計畫」三獎

A1 初衷是藉由並置當代婚姻平權議題和白恐,讓當今的讀者能對被壓迫這件事更感同身受。在閱讀白恐時期的資料時,看到受難者被槍決前臉上帶著笑容的照片,這種拒絕對暴力屈服、對暴政無聲抗議的精神,深深撼動了我。在《無法送達的遺書》一書中,受難者的信件及家屬遲遲等不到消息的過程,讓我想把「漫長等待」的體感傳遞給讀者。最終故事以家貓的第三者視角出發,見證兩代人各自面對不同議題時,內心煎熬和終於等到了結果的悲喜。

A2 對許多人而言,談論白色恐怖就像在談歷史故事,要如何讓它不只是聽過就忘的他人的故事,勢必得讓讀者也能切身感受、產生連結,所以才選擇用當代更容易理解的議題作為橋梁。在構思故事時,最挑戰的是平衡兩個議題的重量,避免在對映議題時產生互相比較的情況。每個人、每個時代都有各自的傷痛,同樣值得談論,重點不在誰更慘更值得被關注,而是人權並非特定時空背景的「議題」,是始終存在於我們身邊的一切。

A3 我在求學期間也曾創作過幾個人權政治相關的故事,一開始傾向直接展示暴力,也不怕沉重的結局,直到畢業開始接案、接觸讀者,才漸漸明白轉化故事、給讀者交代的重要性。在參加這個工作坊時,我正學著將沉重的故事柔軟的說出來,這非常困難,一直到現在還是覺得很困難。人權故事繪本的核心是故事,故事必須放在人權前面,否則只會淪為樣板故事或是同溫層取暖的教材而已。

A4 這個故事並未出版,但另一本《今天 Today is the Day》出版後,陸續收到好多經歷過拆遷的讀者的回饋,認為這本書記錄了他們的故事,讓他們感到自己被看見。這本書近期在立陶宛出版,所以有機會到當地交流,某次去學校分享時,有位老師講到幼年被迫搬遷的故事時當眾落下了眼淚。我除了敬佩他在眾人面前展現脆弱的勇氣,也更堅信故事能跨越國族感動人心,無論什麼樣的議題,一定都能與自己的讀者相遇。

陳威諺

喜歡繪本、喜歡畫畫、喜歡顏料的味道、喜歡充滿時間感的事物、還有這塊土地,想慢慢地觀察與感受,並用畫筆畫出喜歡的故事。

得獎作品《發現》

第三屆「畫話一座島的故事:人權教育繪本徵選計畫」首獎
(圖|蔚藍文化)

A1 故事其實是我在工作坊中的感受,還記得某次散會地點在中正紀念堂,受難者前輩說:「我這輩子不曾進去過,將來也不會進去!」這些短短的話語隱藏著背後的憤怒。還有參訪安康接待室時,老師述說著曾經的記憶痕跡。這些都是文獻中無法感受到的體會,這就像是一種「發現」的過程——發現恐懼、發現憤怒、發現遺忘,也發現自己的沒發現,於是這些感受慢慢轉化成故事中「沒有人發現」到「有人發現」的敘事軸線。

A2 故事一開始並不是這樣的,是以劇情鋪陳為出發,但創作過程一直卡住。後來我想到谷川俊太郎的《活著》,重複的字句在朗讀時會強化情感,且富有詩意與節奏,我希望用這個方式,呈現我在參與人權工作坊期間的感受,所以文字上捨棄了主角,讓文字訴說圖像的情緒,而圖像描述文字沒有提到的細節與氛圍。如果對這段歷史不具備某種程度上的認識,這本書將不易被理解,但我想要讀者感受到這本書的情緒大於內容,並在每次閱讀都能有新的發現。

A3 《發現》是我第一次以議題先行的方式創作,所以過程中有許多煎熬,目的性會不會太強烈?是不是呈現說教感?能不能精準表達?於是我試著放大工作坊期間的細節並回想,即使是創作虛構故事,也要把真實的感受敘述出來。創作跟生命軌跡其實很接近,就算是日常生活的故事,只要是你所關心的,不需要刻意,都能夠把議題自然的放在其中。這就跟人權一樣,當你放大感受的時候,會發現它一直都在。

A4 由於這本書藏了很多意象與符碼,講座結束後常常被問,小朋友要怎麼讀這樣的繪本?其實我也不知道,不如就唸個故事,讓他們自己選擇吧。也有讀者跟我分享,她聽完講座後,對作品有更深的理解,之後她在課堂上帶領學生共讀,並且一起尋找每一頁藏的東西,這樣的互動方式也滿好玩的。我想,不論面對什麼樣的回響,創作只要想起曾經感動或觸動自己的地方,真誠的呈現就可以了,這樣也能得到讀者最真誠的回饋吧。

方一隻

是個奇怪的名字。奇怪是個形容也是喜歡的字,最近的我越來越喜歡這個名字了!我相信有了名字的萬事萬物也有著自己的靈魂。
生活在臺南,把家裡最靠近太陽的房間給兩隻貓咪住了。平常的工作要寫字和拍照,但最喜歡寫紙條,而畫畫讓我更靠近了那個沒見過的自己。

得獎作品《園丁的孩子》

第三屆「畫話一座島的故事:人權教育繪本徵選計畫」佳作
(圖|一葉設計)

A1 在參與工作坊時,聽見受難者與家屬的真實分享,也看見張維修老師初期探查安康接待室的照片。畫面中比人還高的藤蔓覆蓋建築、穿透鐵欄,對比了顯得渺小的人們面對未知的處境,因此萌生以自然生態作為威權隱喻的想法。隨著創作過程,隱喻也出現了轉變,一直不變的是開頭的綠色信箱,那是拜訪黃溫恭故居時所拍下的照片,也呼應我對這段歷史的初始閱讀:那封未被送達的遺書。

A2 在創作時,我始終希望繪本仍然可以屬於孩子。因此最大的困難是,如何將沉重的歷史轉化為孩子的閱讀,同時又希望能以此回應受難者真實的生命。

我記得在工作坊成果展時,蔡焜霖前輩看完大家的作品後溫和地說:「這些好像都還不夠痛。」那段時間我一度困在「繪本如何既溫柔又痛」的迷霧裡。直到閱讀張旖容的《春日的偶遇:白色恐怖、我的阿公黃溫恭與家族記憶追尋》,我在這個片段中彷彿找到裂縫,我明白沒有人能複製他人的生命痛楚,但我們彼此的生命中都曾經歷重大的失去,且沒有被好好療癒。一邊驚嘆著故事神奇地又回到了黃溫恭,同時也一邊思考故事最重要的出發點:「接下來是我們的事了,那我們能做什麼?」

A3 「唯一可以跳出政治意識泥淖的,就是堅持人權這個概念。」人權工作者林淑雅老師的這句話,在創作過程中影響著我。當在創作繪本時,我會思考孩子的人權,希望他們保有擁有故事的權利。我想著我是多麽幸運,能在臺灣思索人權如何擺放於日常,我重新思考人權是一個廣義的善良,可以以尊重生命萬物去選擇,並為自己的決定負責,追求自己想望的人生,我們何其幸運,於是更不能忘記這段歷史。

A4 最深刻的一次,是一位政治受難者及家屬支持服務的社工,她說:「我覺得這本書和我們在做的工作很像,希望人們對於白色恐怖的面貌有更多不同的詮釋。」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一開始那個貪心的願望——「希望故事給孩子同時回應受難者前輩的經驗」似乎被理解也實現了!

溫皮Warmpy(林昕慧)

現就讀劍橋藝術學院的童書插畫研究所。在動物媒體擔任平面設計師多年,接觸許多動物環境議題,擅於以插畫轉化資訊與讀者溝通。喜歡運用鮮豔的色彩,注入一點點故事,用有溫度的插畫,以同理與共存看待世界。

得獎作品《我的奶奶,總是聽見奇怪的聲音》

第四屆「畫話一座島的故事:人權教育繪本徵選計畫」二獎
(圖|蔚藍文化 )

A1 最初想做的主題是戒嚴時代下的「禁歌」,但在蒐集資料時,發現切入的角度有點困難。同時間,我剛好參加林真美老師的聲音繪本講座,於是開始思考也許能從環境的聲音作為切入點。有了這樣的方向後,我開始做資料蒐集,希望這些「聲音」還是可以根據歷史的真實經驗,期間我閱讀〈傷口的花——二二八詩集〉,以及Podcast〈最後的聲音The Last Sound〉,從中我切身感受到真正的環境聲音,為我的故事走向帶來很大的靈感。

A2 當轉化概念時,我認為最困難的是平衡現實與抽象,圖像如何在不要太血腥可怕、不要太寫實的狀態下,又能夠讓讀者理解?例如在前期版本中,明明主題就是白色恐怖事件,但我的故事結局卻又刻意不明說,對於沒有背景知識的讀者來說很疑惑。其實這樣的安排是故意的,但讀者的回饋讓我深思許久,確實有點避重就輕,因此在很多地方,我選擇更直接的表現手法。

A3 這本是首次圖文都是由自己創作的作品,我過去的創作多為輕鬆幽默的故事,即便我有關注這樣的議題,但從來不敢著手創作。透過繪本轉譯人權議題故事時,我常常會懷疑自己的角色——我有資格說這個故事嗎?但在創作這個故事時,我盡力以我的角度去理解這段歷史,也許我就像書裡的小男孩,好奇地尋找答案,而我也希望讀者能藉由生活體驗感觸勾起好奇心,理解與同理是需要回頭凝望的。這也是轉型正義的意義。

A4 其實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位讀者對這段歷史的立場完全相反,但卻告訴我,儘管他不喜歡故事的背景定位,但他深受書裡的故事感動。我不確定這是否有突破同溫層,或是開啟對話,卻讓我感受到「說故事」的重要性。另外也意外收到一些小讀者的反應,其實孩子們並沒有像我們所想的難以理解複雜議題,他們會用自己的角度去解讀,我認為那反而是一個很好的入口。如何能夠在引人入勝的故事中,引領讀者理解議題,而不是用故事去服務議題,我認為是最重要的創作方向。

提問│編輯部

回答・圖片提供│黃一文、張梓鈞、陳威諺、方一隻、溫皮Warmp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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