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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情的天地

by 喬奕思

理解邱剛健,難在跨度。他的創作生涯橫跨三地,藝術養分之豐沛,從詩歌、戲劇,一路綿延到雕塑與繪畫;他的時間跨度同樣驚人,從邵氏黃金期到香港新浪潮,中間回台灣拍片數年,還曾遠赴新加坡,起用當地演員拍了一部《紅樓夢醒》。千禧年後他筆力方遒,順著中國大陸史詩大片的熱潮,完成了許多劇本。

然而,欣賞這樣一位創作者,常會「亂花漸欲迷人眼」。他佳作眾多,風格濃烈。譬如他為關錦鵬導演編劇《胭脂扣》之後,兩人又合作了極具先鋒色彩的《阮玲玉》。每一部都值得細細探究。就如同欣賞一幅名畫,在豐沛的細節中沉溺固然過癮;但退後一步縱覽全貌,得其精氣神韻,也是一種難得的欣賞之道。

早在台灣《劇場》雜誌的火熱年代,邱剛健就是改編《等待果陀》的第一人。那時薩繆爾.貝克特(Samuel Beckett)尚未獲得諾貝爾獎,他便大膽將其搬上舞台。當時的演出激發了不少惡評,但對這部前衛之作而言,倒也不讓人意外。那時初執導筒的邱剛健,在日記裡藉著劇中人的瞎與啞,寫下了自己的困惑與野心:「沒有一種主義、制度、宗教是不會腐敗的,而且能解決人根本的存在、無聊、痛苦和慾求。」

他不相信所有的冠冕堂皇。再宏大的概念終將爛掉,而人內心的空虛與慾望,因為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反而成為了永恆。在貝克特的戲劇中,果陀並未到來;邱剛健卻找到了自己創作上的出格之姿。他終其一生,都用滿溢的才情衝破社會框架,專注於人、性、情三者糾纏的詩劇表達。

不只如此,在進入電影領域之前,邱剛健在一系列戲劇與詩歌的探索中,為自己的創作靈魂築起了一座祕密的教堂。我起初以為這座教堂供奉的靈魂大概與「性」密不可分,後來才逐漸意識到,女性形象,才是催動他戲劇、詩歌與電影創作的那團不滅之火。

性只是表象,可以幻化出萬千面貌。《胭脂扣》中十二少對如花說:「你有很多樣子,濃妝、淡妝、男妝、沒有化妝,還有如夢如幻月,若即若離花,哪一種才是真實的?」《紅樓夢醒》中薛蟠粗鄙又坦率:跟胖的在一起我就想瘦的,跟瘦的在一起我就想胖的。形形色色,都不過是紅塵經歷。而那始終不變的創作核心,讓邱剛健之所以是邱剛健、讓他的劇本都帶有強烈個人印記的,原來是作品中的女人。

他在戲劇作品《我父之家》中所塑造的女兒,讓那個死氣沉沉、父親背上生蛆的家庭重新獲得了力量。到了《先知》——那長達幾頁的、驚世駭俗的重複「上帝」以示自瀆過程的劇本,其實解碼的鑰匙也藏在台詞裡:「有人說十字架恰好是一個女人的生殖器的象徵,我愈來愈感覺到這個比喻的正確性」。作品中的「我」無數次呼叫上帝,其實就是在無數次呼叫女人。這一切,從他早期聞名的詩作《洗手》,到詩集《亡妻,Z,和雜念》、〈伊人〉組詩,乃至《再淫蕩出發的時候》,莫不貫穿始終。

邵氏時期他創作頗豐,其中《愛奴》尤為驚艷。他寫女子愛奴向鴇母春姨復仇,最終以一個毒吻雙雙倒下。在那個陽剛美學當道的香港影壇,他以雙雌互競的殘酷與絕美,留下了色慾悲情兼備的一筆。我至今仍記得當年讀《愛奴》劇本時,開頭寫雪花從天窗中灑落在屍體上,到結尾時,愛奴對春姨說:「愛比恨更狠毒。」每讀到此處,不由得嘆服。許多過目難忘的場景、慨歎與對世事的洞察,在邱剛健的作品中,大多出自傳奇女子。這樣的例子自然是再多不過了,魚玄機、阮玲玉……皆是如此。

《紅樓夢醒》

電視機是屬於家裡的,要做一檔闔家觀賞的綜藝節目

從秀場站上電視舞臺,打動張帝的,是來自華視的誠意。當時他人氣正旺,到處都有演出,時任華視副總經理的林登飛幾乎是跟著張帝跑,「我是被他感動了,所以華視才成功邀到我。」原本堅持不做電視的張帝,入主華視週六晚間的黃金綜藝時段,其實不單單是電視臺的誠懇,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我後來發覺,我不接受電視是不對的。第一,電視臺想邀請我,是不是也代表有很多觀眾想要在電視上看到我?第二,當時的綜藝節目都很分眾,我就在想,是不是能有一個全家大小都可以一起看的節目?」在《神仙老虎狗》開播之前,張帝做了很多功課,他清楚知道:「電視是在家裡的。」想要做一檔大人跟小孩都不用搶遙控器、能帶給闔家歡樂的節目。

於是在《神仙老虎狗》裡頭,各自的單元都對應不同年齡層的觀眾,張帝最拿手的機智唱歌對答也被放入其中,成為「台上台下」單元。

而且對張帝來說,「在舞臺上唱歌」與「主持綜藝節目」,其實是同一件事。「我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唱歌,我是單人脫口秀。」只要手拿麥克風,無論是唱歌還是主持,張帝的機智反應都能逗得歌迷與觀眾哈哈大笑。

他最自豪的還有一點——「把醜人帶上電視」。

「我跟張魁還有凌峰三個人,是在比醜的耶!要不是我的話,哪有豬哥亮、澎恰恰跟許效舜他們?」打從歌手時期,張帝就不斷打破歌星與偶像的框框,誰說一定要西裝筆挺的帥哥才能當歌星?他一件T恤加一條牛仔褲就上臺,不用華麗燈光、眾多舞群,他用真性情在臺上擄獲所有觀眾的心。

《愛奴》©Celestial Pictures Limited

今年三月,許鞍華導演將《投奔怒海》的原版劇本交到我手上,並告訴我這正是當年她拍攝用的版本,名為《船民》。讀畢,驚嘆馬斯晨飾演的琴娘這個角色,在劇本上已那麼神采斐然,成為真正扭轉記者芥川所見世界的靈魂一筆。她帶領芥川破除了政治腐朽的謊言,在暴雨中向他展示了生死疲勞與慾望真實而又複雜的關係。

女性成為邱剛健的靈感繆思,自不必多說。且看《地下情》、《胭脂扣》、《聖女的慾望》(又名《阿嬰》)中的女子形象,大概就會明白,他為香港銀幕帶來了那些熱烈、複雜、敢於直呈慾望的現代女性。由她們帶動了整個電影故事的聲色情慾,擊破了宗教、政治、婚姻、性別那層厚重的繭。

《地下情》©Fortune Star Media Limited

最後說回《紅樓夢醒》。這是一部關於「女兒如水」的故事,兒女情態繾綣,女子彷彿得盡了天下的靈氣。四大名著中,確實沒有比《紅樓夢》更適合由邱剛健來進行現代改編的作品了。當年他從前輩導演岳楓手中接過導筒,實則岳楓在1952年已經拍攝過一部時裝版的《新紅樓夢》。去年香港電影資料館曾在北京放映過一場。若與邱剛健的改編放在一起,會發現極其有趣的對應。

在此只擇其一二略談。兩部電影都有一場極其重要的泳池戲。岳楓版本設定在四、五十年代之交的香港,泳池拍得極其現代,預示著時代不只是著裝的改變,更是由內而外生活方式的西化,並以寶玉被黛玉推入水中,作爲情感嬉戲的含蓄表達。在邱剛健的新加坡設定中,復刻了寶玉入水的情節,但撞他入水的卻是寶琴,而寶釵則是在水中救起寶玉的人。兩位導演在紅樓兒女的情感推進上,都藉助泳池來區分情感距離的遠近迷惘,以入水與否來鋪排紛亂的情感糾纏。

然而此時的邱剛健,已經掌握了「以詩入(台)詞」的節奏韻律,也深諳如何寫出與眾不同的女人,不讓她們被經典淹沒,而是煥發出新的慾望與聲音。所以在《紅樓夢醒》中,寶、釵、黛的結局固然被顛覆,甚至林黛玉這樣一個浮萍式的角色,也找到了「酒店」作為她現代身份幽美而恆定的落腳點,開啟了邱剛健現代敘情的浪漫冒險。

《紅樓夢醒》

至為重要的伏筆,其實是寶琴這個角色。她看穿了寶釵的自欺欺人,在最後更是叫醒這場幻夢:你們都不再是《紅樓夢》裡的自己了。儘管《紅樓夢醒》有許多不成熟之處,卻能見到邱剛健在之後諸多代表作中大放光彩的端倪。譬如《唐朝豪放女》中,魚玄機用玉足放風箏的感官挑動,正正就與《紅樓夢醒》裡的王熙鳳對應上了。賈寶玉用吸管啜掉黛玉臉上的淚珠,到了《地下情》中,則化為溫碧霞與梁朝偉那個疏離的濕吻。想到他晚年孜孜不倦地寫出《倩女一千年》數個版本,只是為了釋放倩女的幽魂,讓她(或他)從此不再是過去的那個自己。從某種程度上,這正是邱剛健改編傳統、而抗拒流於二手的慧眼與魄力。

前陣子,我與關錦鵬導演在《阮玲玉》放映之後聊起一些台詞。比如結尾葬禮一幕,吳永剛對著阮玲玉遺體唸道:「起來喝酒吧,起來跳舞吧。」我問關導演,這是否出自邱剛健的手筆?關導演點頭說是,大有詩的節奏,這樣的句子必然來自他。

藉著寫這篇文章的機會,我整理了邱剛健遺孀趙向陽女士交託給我的遺物。除了許多文學書與日記之外,其中有邱剛健珍藏的兩幅朋友的書法。展開來,竟然兩幅寫的都是:「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 讀到此處,心深痛之。邱剛健一生漂浮擺蕩,在浪與浪之間,在島與島之間,在男女情性之間,在經典與現代之間。他在現實與虛構的遠近親疏裡穿梭,在二手經驗與一手直覺中搏鬥。想要理解他的文藝世界,又怎知去路何其漫長。

影展資訊BOX

影展名稱|紅樓暗湧:邱剛健編劇作品選  Heterodox Drifting: Flesh, Fate, and the Red Chamber of Chiu Kang-chien

主辦單位|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

時間|𝟤𝟢𝟤𝟨.𝟢𝟩.𝟢𝟦 – 𝟢𝟩.𝟤𝟨

節目資訊|https://www.tfai.org.tw/zh/program/seriesList/2c9680829be501b8019eca80b530066a

《唐朝豪放女》©Celestial Pictures Limited

採訪撰文|喬奕思

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理事。曾任香港國際電影節、新加坡國際電影節、柏林影展面面觀單元國際影評人聯盟獎,以及美國CASCADIA International Women’s Film Festival等評審。參與編輯的電影書籍有《異色經典——邱剛健電影劇本選集》(2018)、《再寫經典——邱剛健晚年劇本集》(2021)、《香港製片——港式電影製作回憶錄》(2022)等。

圖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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