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主題特輯【向光】一百種說故事的方式:專訪「夾腳拖劇團」團長吳易蓁

【向光】一百種說故事的方式:專訪「夾腳拖劇團」團長吳易蓁

by 王柄富

在訪談前一週,夾腳拖劇團甫完成《鰇魚糜ê滋味》的演出。這部作品改編自李瑞漢律師與邱己妹女士的家族故事,劇長約四十五分鐘,由三位演員分飾多角,在多種語言(客語、台語與華語)之間靈活切換,並結合偶戲、皮影戲等表現方式,透過溫暖且富有趣味的表演,引領孩子們理解二二八的歷史。

不只是戲劇,夾腳拖劇團也持續經營Podcast、創作繪本,以多元的敘事方式延伸舞臺的可能,希望讓更多人看見並理解這片土地的過去。

《鰇魚糜ê滋味》改編自受難者李瑞漢律師與邱己妹女士的家族故事(圖|夾腳拖劇團)

穿夾腳拖,聽人的故事

穿上夾腳拖,到巷口的超商,買支冰棒或家庭號鮮奶就啪嗒、啪嗒地回家,是很多人的日常。為什麼會用「夾腳拖」當作劇團的名字呢?「夾腳拖劇團」的團長吳易蓁笑著回答,取團名的時候沒想那麼多,但當時二十幾歲剛從戲劇系畢業的他,非常喜歡穿夾腳拖,常常覺得為什麼大家都很難走進劇場去看戲呢?「它明明是很大眾的一種表演方式,你穿怎麼樣都能進來劇場,然後我們講的就是人的故事。」吳易蓁想表達的,就是這件事。

從小就很喜歡讀臺灣的故事,小時候他看到口述二二八的書,總很快陷入文字的世界,想多了解那段歷史。「但我一個中部小孩,沒有國家人權博物館這樣的資源,所以只能透過看書、看電視,一直很好奇這段歷史,雖然很遙遠,但心裡知道如果有一天能夠接近這些東西,我就會為它們做一些什麼。」

後來加入陳文成博士紀念基金會「人權之路」的營隊,吳易蓁認識了許多受難者前輩,聽到了更多撼動自己的故事。「他們雖然經歷了許多的傷痕,卻都是對我們非常溫柔的阿公阿媽,聽完之後,我就會去想要怎麼把他們的故事重新講出來,就像他們給我的感受是溫暖的,我也希望用演出說出這些故事時,大家能感受到這個溫暖,而不只是呈現傷口。」

《愛唱歌的小熊》即使沒有對白,單純使用演員的情緒和肢體演出,也能讓小朋友完全理解故事劇情(圖|夾腳拖劇團)

不用說話也能讓孩子讀懂傷痕

轉譯白恐受難者的人生經歷,吳易蓁回憶製作的第一個舞臺劇《愛唱歌的小熊》。這是從他先前創作的,描繪蔡焜霖前輩人生故事的同名繪本改編而來。做繪本時,吳易蓁和出版社說,能給越小的孩子看越好。就算看不懂字,但大人可以透過可愛的繪畫,為他們介紹白色恐怖的歷史;也許小朋友聽的時候,只是在聽一隻小熊的冒險旅程,小熊交到朋友、失去朋友,面對沒有朋友的人生,但他們也能去同理其中的角色發生了什麼事。

「為什麼會用熊?我可能是很直覺的想,每個小孩都有一個熊娃娃,就是一個很自然很無害的陪伴著小朋友的動物。」吳易蓁笑得溫暖,說要讓小朋友不會在一開始就覺得要來看一個可怕的故事,所以還是要給孩子歡樂和希望,透過戲偶和光影,好玩、好笑的片段一定是不能少的。因此要把《愛唱歌的小熊》搬上舞臺時,吳易蓁找來了默劇專業的小丑演員譚天、口技演員錢君銜、操偶師陳佳豪、演員何安妘、歌手吳志寧,「他們的肢體動作可以帶你上山下海,大錢的口技可以做出很多聲音,還有氣球表演、音樂,有很多歡樂的元素,像嘉年華一樣去講這個故事。」

特別的是,《愛唱歌的小熊》是一部不說話的舞臺劇,「所以小孩子可以看,外國人也可以看。」吳易蓁說。從演員的肢體和情緒,你會知道他們在幹嘛,為什麼他在唱歌,為什麼有人命令他過去過來──用這個方式,吳易蓁希望做一部跨國、跨族群,大家都能懂的戲。因為人權是所有人的議題,並不限於特定族群。

不說話,反而能探索更多說故事的可能。吳易蓁舉例,小朋友都喜歡「玩偶」,但是他們在偶的設計中放入了很多的意涵:包括偶是需要人操控的,它是被操控的。《愛唱歌的小熊》有一個很重要的轉化,小熊拉拉被判刑送進綠島後,獲得了一隻與自己相像的小熊戲偶;兔子警察在刑求拉拉時,命令他舉手,拉拉舉起了自己的手,兔子警察很生氣地打罵他,又叫拉拉舉手,拉拉才知道他要舉的手,不是自己的,而是眼前小熊戲偶的手。小朋友會從這個過程了解到,小熊拉拉如同戲偶一樣,他被控制了。「在獄中,小熊拉拉認識了猴子多多──他的原型是蔡焜霖前輩的摯友蔡炳紅先生──後來多多遭到槍決,於是他的操偶人不見了,偶也不動了,兩邊的喪失,我們是這樣來呈現。」吳易蓁說起這個設計,也彷彿將舞臺的現場、那個撼動人的故事,搬到了我們的眼前。

吳易蓁手上的是他們為蔡焜霖前輩創作的繪本《愛唱歌的小熊》日文版(攝影|劉璧慈)

認識蔡焜霖前輩,吳易蓁說起《愛唱歌的小熊》的發想靈感:「一來是前輩真的很愛唱歌,當時他在營隊中教我們唱很多歌,〈千風之歌〉、〈Danny Boy〉;二來是我覺得唱歌是很多小朋友從小就喜歡做的事。」

沒有想到《愛唱歌的小熊》繪本可以走得那麼遠,除了延伸為舞臺劇,後來甚至在日本出版。吳易蓁回憶,當時接到玉山社的通知很震驚,說日本的駒込武教授來信,希望能在課堂上與日本學生分享臺灣人權的歷史,所以合作出版了日文版的《愛唱歌的小熊》 ( 《こぐまの ララは うたう》)。 「現實中,蔡焜霖前輩曾經到蔡炳紅先生的墳前,唱〈千風之歌〉給他;臺灣版繪本的最後一頁轉譯了這段過程,你可以看到小熊拉拉跟猴子多多抱在一起,但是多多已經變成一陣風,我很驚喜的是,日文版選用了這個畫面作為封面。」吳易蓁感動地說。

「距離上次演出《愛唱歌的小熊》已經是好幾年前了,今年8月我們會再次演出,但今年是『星空紀念版』,因為前輩已經過世,我們會再修正劇本,重新演繹愛唱歌的小熊,讓大家知道蔡焜霖前輩雖然離開了,但他的愛與精神還留在這裡,繼續陪伴我們。」

夾腳拖劇團擅長用戲偶和光影,讓沉重的歷史也能變得豐富有趣(圖|夾腳拖劇團)

走出劇場,也要說故事

無論是使用光影演出,透過二創、致敬臺灣美術家的經典作品,來呈現臺灣民主進程的《慢慢》;或是使用大型戲偶演出的《說好不要哭》,表現受難者陳欽生前輩一生遭受迫害、幾度想輕生,找到了刑求者而最終放棄復仇的心理張力;或者是結合歌舞,改編自同名性平繪本的舞臺劇《國王與國王》,讓孩子們從戲劇中認識平權的真諦。

夾腳拖劇團一直以來透過舞臺劇、繪本、Podcast,以及營隊、走讀活動,帶領觀眾認識人權、性平、母語等議題,甚至把劇場帶到了學校的圖書館與部落的集會所。吳易蓁又分享了一段夾腳拖的演出經歷:「其實劇場以外的空間演出,反而是我們跑最多的。像到部落裡去,沒辦法帶很多道具,所以我們也是用光影的方式,配合故事來表現,我們找資料的時候發現,政治受難者高一生,幾十年來墓碑都不敢刻上名字,我們就用剪紙剪出他的名字,在演出中用光源把他的名字投放出來。」從包包中拿出了一張挖空了「高一生」名字的剪紙,吳易蓁在黑暗的房間中為我們展示,透過微弱的光源、薄薄一張紙,竟能重述那麼深刻的生命故事。

「很多時候我們會自我設限,覺得講歷史給小孩聽,他可能聽不懂。」吳易蓁說:「但我想分享一個例子,我小孩三歲去幼兒園,每天上學就會看到蔣介石的銅像。有一天他問我那是誰,我就和他講到他看過的舞臺劇,說小熊會入獄,就是因為他。小孩以為他是個慈祥的好人,我會跟他說,好人的定義每個人都不一樣,但是他對我而言是什麼,我就會說出他的故事,然後提到之前我們一起去看過的演出,他就開始有連結了。」吳易蓁總結,大人看什麼不會一看就懂,小孩也是這樣,但一點一滴的累積,也許路過天馬茶房、二二八公園,開始問為什麼會有這些碑和人名,我們的人權教育,其實就是這樣在說故事中慢慢養成的。

吳易蓁展示他們如何運用剪紙與光影,將高一生之名投射那座從未具名的墓碑上(攝影|劉璧慈)
吳易蓁展示他們如何運用剪紙與光影,將高一生之名投射那座從未具名的墓碑上(攝影|劉璧慈)

採訪撰文|王柄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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