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蛇草沒髁，一路總心驚。」——賴和
賴和百餘年前步經獅頭山的心境，竟與百年後來到此地的青年共鳴，遙想歷史詩人的旅行足跡，竭力感受腳下這片土地的生命力。百餘年前，十九歲的作家賴和與其友杜聰明展開一趟「壯遊」，徒步從臺北走回彰化，以自己的身體與最切身的經驗感知這片土地。百年後的2011年，由客家電視台製作、林靖傑導演的《跟著賴和去壯遊》記錄了一群高中生，重新走一趟當年賴和壯遊路線「樟之細路」的經歷。本文專訪林靖傑，回憶十五年前壯遊經歷與拍攝方式，以及其對旅行、移動的體悟思考。
賴和精神作為旅遊核心，其餘皆是沿路長出的自由
此跨時空的旅行對話，從最基本的「歷史課」開始，拍攝製作團隊與熟諳臺灣客家歷史文化的蕭秀琴，為期數個月每週去彰化高中圖書館，替來徵選參與「壯遊」的高中生上課，不只介紹樟之細路的歷史與現今對應的地理位置，更帶入2011年時下的各地社會議題，如苗栗灣寶被徵收土地新建科學園區、三鶯部落原民遭迫遷、國光石化開發案等。於是此趟「新壯遊」的立意明確，不在復現歷史，而是在歷史的軌跡中與當今對話。
回憶起身為導演對「壯遊」與這群「壯遊青年」出發前的期待，林靖傑笑言：「其實我們大部分都不設限，非常自由。一定有殷殷期盼，但如何放下對孩子的期待，也成為我們這些『大人』的壯遊課題」。
林靖傑對六位壯遊高中生僅叮囑，旅程中必定要常保當年賴和的三個重要精神：探索冒險的勇氣、想認識腳下土地的好奇心、深切人道主義的關懷與能真誠望向弱勢的目光。除此之外，拍攝團隊便給予六位高中生規劃行程、安排食宿交通的自由，因此，《跟著賴和去壯遊》紀錄片的製作與內容，可說是拍攝者與被攝者的共同創作。
林靖傑曾拍過《尋找背海的人》、《他還年輕》兩部文學作家紀錄片，都是以拍攝者自身角度，思考如何呈現拍攝主體的作家；但《跟著賴和去壯遊》更關乎如何與眼前六位被攝者—壯遊高中生—共同想像、討論，與切身「走」出賴和的精神。被攝者也成為這趟旅程的企劃者，共同決定紀錄片架構。在片中會看見孩子們每晚來到投宿地，一同規劃著明日行程；也看見他們站在街頭淋雨，來回討論是否要登門拜訪當地作家的掙扎；看見他們六人分散成兩隊，各別對攝影機抱怨另一行人的抉擇⋯⋯拍攝企劃的自由，讓學生們在鏡頭前自然地做自己，也讓林靖傑捕捉到許多真摯的「張力」時刻。
對他來說最印象深刻的莫過於一行人來到北埔姜氏家廟，發現鐵門半開、掛著「古蹟修復中」的字樣，其中兩位女孩不願進去，林靖傑在攝影機後提問，便開啟了與兩女孩的爭吵，「我當然希望他們進去，所以我想知道他們堅持不去的原因。在吵架中我看到體制的規訓，他們還沒長出對這世界多如牛毛規定的分辨能力，相信一切社會既成的規定都應該要遵守才是教養與尊重，我則嘗試引發他們對『對與錯』進行思辨。」
拍攝者與被攝者、「大人」與「孩子」的辯論，於是也成為旅程的一部分。如同賴和的詩作，紀錄片的影像也可以說是在壯遊過程中慢慢長出來的，充滿自由與未知。
「移動」成為詩與影像
這群高中生和賴和當年的壯遊相比，最大的不同還有交通方式。「我們用當下自然的方式，也不用刻意吃苦要復現賴和的全程徒步，僅設定不能搭火車、高鐵等交通工具，主要仍以雙腳、單車以及公車為主。」
林靖傑不厭其煩在片中呈現六人單車隊伍馳騁而過鄉野小路、夜晚空蕩大街，在在點題「移動」的影像—關於壯遊高中生每日身體力行的移動，也關乎攝影機跟拍、記錄的移動。談起這些鏡頭，林靖傑自信地分享團隊當時發現最好用的移動軌道車就是小發財車，「因為我們絕對不要『擺拍』，不可能架好攝影機請他們騎過去，所以要真的跟著他們拍，後來找到移動性能強也不失穩定度的小發財車，就在車上跟著他們的車隊前行。」
或許這也源自林靖傑本身對「移動」的熱愛，他從大學開始就會騎著野狼125，在臺灣各地行旅，開始看電影後更愛上公路電影，「比如溫德斯早期電影《公路之王》（Kings of the Road，1976），我喜歡那種在路上有點孤獨又不斷發現的況味。」重新走一次賴和的路，他除了關注停駐的城鎮景點，更如公路電影一般關注移動的過程本身。正如片中林強畫外音朗誦賴和詩行的音橋，配以林生祥等客家創作歌手的曲子，用詩的影像語言串接起不同壯遊日子、駐足點，「詩」的動能傳承百年，讓後生得以透過文字穿針引線，再用自身身體移動的軌跡勾勒出賴和的地圖。
壯遊「後」與紀錄之後
《跟著賴和去壯遊》壯遊結束後98日，大埔農民重返凱道抗議，林靖傑記錄下其中一位高中生北上參與的過程。問起關於壯遊「後」的持續記錄，林靖傑強調，「比起壯遊那幾天，我更在意這趟旅程在六個孩子身上留下了什麼印記。如果有機會，我甚至希望拍『十年後』、『二十年後』的版本。」
拉長記錄的時間軸，方能看見移動積累的變化，接著問林靖傑何謂「有意義的變化」？林靖傑則笑著分享，原於客家電視台播出的電視版本總共十集、每集一小時，後來剪了一個兩個多鐘頭的電影版本。「當年有影展評審認為《跟著賴和去壯遊》與拍攝中南美洲革命英雄切．格瓦拉的《革命前夕的摩托車之旅》相比，主題、劇情都顯得太無足輕重。我則覺得硬要跟《革命前夕的摩托車之旅》相比真是毫無必要。2011年世代臺灣高中生的壯遊樣貌，當然跟1912年賴和世代、1952年切．格瓦拉世代，在時空、政治、社會、經濟、文化上的背景都不一樣，一定要以大歷史的重量去比意義的大小其實沒有意義。我們不能決定外在時空的歷史重量，但一樣重要的是，跟著賴和去壯遊的六位年輕人跟賴和、切．格瓦拉一樣真誠、冒險、關心土地與社會正義並付諸行動。當然，有些大人也許看不過去這些成長於網路世代孩子面對現實世界的無厘頭跟無知，但那就是2011年世代臺灣高中生最真實的心靈面貌，不管這面貌長得怎樣都是獨一無二的，用影像將之留下便是最大的意義了。」
如今的2026年已是壯遊結束後的十五年，林靖傑竟能記得並如數家珍、恍如昨日生動地分享每一個細節：其中一個女孩在吵架後於筆記本寫下的「導演對不起」、一行人搖著木瓜熟果搶著聽其中果籽碰撞的聲音、上山的路上其中一個男孩轉過身來對著攝影機落下淚⋯⋯原來「後」紀錄不意在比對改變多少，而是重新回憶走過的路的細節，這大概也是這趟「後」賴和百年壯遊的意義所在，沿路移動的細膩痕跡。
採訪撰文｜翁皓怡
臺大中、外文系畢業，書寫電影與相關專訪，也從事影展工作。第八屆金馬亞洲電影觀察團成員，曾任酷兒影展影評人協會推薦獎評審，文章散見各藝文媒體與刊物。關注女性創作者，紀錄、實驗，與散文電影。Instagram：cathparadiso。
攝影｜邱志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