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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月精選】從他人回望自我——《跟蹤》、《恐怖份子》與《愛情萬歲》的看與被看

by 香功堂主

當全世界的影迷仍未認識克里斯多福諾蘭前,他的首部長片《跟蹤》便已展現其日後作品吸引全球觀眾目光的重要元素:非線性敘事、層層反轉的劇本結構,以及對真相認知的操控。
《跟蹤》劇情符合「黑色電影」(Film noir)精神:善惡界線模糊、道德觀晦暗,而且常有致命的女性角色。電影敘述失業青年比爾自稱作家,平日最大的興趣是在街頭尾隨陌生人,藉由窺視他人生活尋找創作靈感。某天,他跟蹤一名神祕男子柯布,卻被對方識破。柯布是名職業竊賊,但他偷的不只是財物,更是他人的生活。柯布會刻意翻動被害者屋內物品,迫使他們重新檢視自己的生活。深受柯布「理念」吸引的比爾,學習柯布的生活方式,渾然未覺自己正一步步踏入精心設計的騙局。

戲院裡的我們,都成了偷窺狂

《跟蹤》的劇本至少有三個層次,第一層是比爾對他人的窺視、第二層是柯布的視角、第三層是比爾愛上他竊盜的對象,一名神祕的女子,並且想要拯救對方脫離惡棍男友的魔掌。然而,影片最有意思的設計,是在這三層觀點之外,還有現實生活中,導演模糊了銀幕內外的界線,片中遭到設局的角色,不單是比爾,更是坐在銀幕前的觀眾。柯布即是導演化身:設計劇情、控制資訊、決定比爾(觀眾)能看見什麼,也決定他何時發現真相。

為了將觀眾變成比爾,《跟蹤》前段故意輕放柯布的竊賊身分,放大他的「心靈導師」形象,柯布利用天花亂墜的說詞,引導比爾「思考」人們如何被社會化而逐漸遺忘純真的自己。柯布做著不可告人之事,卻被包裝得彷彿是在幫助受害人重新檢視生活的聖人。如此顛倒黑白的論述,為何會正中比爾(觀眾)的下懷?柯布賦予了偷窺的「合理性」,讓比爾相信「我做這些事並不算太壞」的錯覺。比爾(觀眾)越是忽略這項行為的不正當性,就越深陷柯布的陷阱。

片中,比爾潛入女子的住處,並對她產生好感,甚至主動與對方接觸,試圖與其發展關係。女子向比爾抱怨前男友拍了她的裸照,並且將照片鎖在保險箱內,威脅女子若不聽話,就會對外公布照片。比爾自告奮勇幫忙,女子交代說:「答應我,拿到照片後不要打開信封來看。」比爾雖然答應請求,卻在成功取得照片後,因為意外(好奇心),偷看了信封袋內的照片。

女子說:「我真心以為他(比爾)不會看照片。」

柯布輕蔑回應:「他是天生的偷窺狂。」

就像法國詩人夏爾佩羅創作的故事《藍鬍子》,人類天生擁有難以抑制的好奇心與偷窺慾,會忍不住受到未知事物的吸引。而電影之所以能吸引觀眾走入戲院,除了受到刺激聲光效果與精彩故事的吸引,某種程度上,影像本身正是在滿足人類的窺探慾望。安身在漆黑的戲院中,觀眾得以肆無忌憚地直視(走入)他人的生活,而不用懷有任何愧疚感。

表面上,《跟蹤》講述的是比爾的偷窺經歷,但作為觀眾的我們,其實是在共感比爾對於窺視他人生活而產生出的刺激感。自以為從中獲取某種權力(比他人擁有更多資訊),卻沒有意識到所謂的真相,不過是柯布(導演)加工後的虛構情節。

離開戲院後,我們仍活在幻想中

《跟蹤》除了能跟所有諾蘭導演日後所有作品對照閱讀,也讓筆者想起楊德昌導演的《恐怖份子》(1986)。兩部影片的劇本結構都很縝密複雜,而在都會中遊蕩的主角們,最終都對現實產生出錯誤認知,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跟蹤》的柯布精心編織了一齣「英雄救美」戲碼,讓失業且孤獨的比爾甘願自投羅網。而在《恐怖份子》中,年輕(且富有)的攝影師迷戀上街拍對象(王安飾演的淑安),攝影師對淑安的好感,建立在一廂情願的想像,而非現實。不懂底層生活疾苦的攝影師,就像狀況外的比爾,天真到無視危險的存在。

此外,《恐怖份子》的另一條故事線:李立中(李立群飾演)和妻子周郁芬(繆騫人飾演)的婚姻,因為一通「婚外情」的惡作劇電話而陷入冰點。電話讓郁芬對婚姻產生不安全感,成為關係結束的導火線。但事實上,郁芬與立中的關係老早走味,惡作劇電話不過是郁芬拿來離開丈夫的藉口,幫助自己「相信」這段關係的結束,不是人,而是事件。郁芬離開後,失去伴侶又經歷事業打擊的立中,最終通過一場想像,來完成自我的「救贖」(利用暴力獲得解脫)。

若說諾蘭利用想像來迷惑劇中人物,擾亂他們對現實的認知。楊德昌的論述則更為挑釁:編織想像的人就是自己。幻想不是藉由外力植入,而是人為了逃避真相,主動替自己編寫的故事。從《跟蹤》到《恐怖份子》,兩位導演都在拆解人際關係中的真實與謊言,但你是否想過,影片風格與他們天差地別,且情調偏向「感官」的《愛情萬歲》(1994),也很適合擺在一起對照觀賞?

如果諾蘭探討的是幻想如何透過人為手段形成,那麼蔡明亮的《愛情萬歲》,則在處理幻想破滅後,人該如何面對孤獨。《跟蹤》中,比爾向警方描述他挑選跟監對象的方式,就像是在人潮擁擠的足球賽中,鎖定其中一個人,一旦鎖定,這人之於比爾便擁有了意義,會觸發他的好奇心,想了解對方的生活點滴。這段論述與《愛情萬歲》的劇情,可說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愛情萬歲》的楊貴媚、李康生和陳昭榮,在茫茫的人海中看上彼此。他們的相互吸引,是純粹的慾望,亦或者,吸引他們的,是寂寞妝點的幻象?為了讓孤寂的心房有一個靠岸的港灣,透過跟蹤、偷窺、親密接觸,賦予對方存在的「意義」,彷彿唯有如此,才能避免被無所依靠的孤獨感所淹沒。

《跟蹤》直到電影最後一刻,才戳破主角的幻想,讓他不得不嘗到現實的苦澀。《愛情萬歲》結尾也是如此,楊貴媚在與陳昭榮發生一夜情後,隔天匆忙離去,她獨自漫步在大安森林公園,在一鏡到底的鏡頭跟隨下,我們看著楊貴媚逐漸悲從中來,一路啜泣。這場戲,是蔡明亮安排的「揭祕」,楊貴媚可以用工作、成就、性愛,來說服自己一切無恙,然而,當心情沉靜下來,她終究得要面對孤身一人的現實。

「性」事的背後,只是更凸顯了不存在著「愛」的空洞。而當與他人有所連結與依靠的想像被朝陽蒸發,剩下的,就是蒼白寂寥的人生。

《跟蹤》讓觀眾誤以為自己掌握了真相、《恐怖份子》距離真相最遠的人,其實是自己,而《愛情萬歲》在幻想散去後,留下了無法被消弭的孤獨。《跟蹤》、《恐怖份子》和《愛情萬歲》,不約而同選擇從「觀看」切題,並且抵達至同一個地方:觀眾走進戲院,期待能在影片中找到生活的答案,卻在散場後發現,我們凝視的不是別人的故事,而是自我內心欲望與孤寂的投射。

撰文|香功堂主

熱愛戲院,也喜歡串流,但堅持不倍速快轉影片。二〇〇六年於 PChome 開設新聞台《香功堂》經營至今;站台曾獲選 PCHome 電影達人、入圍華文部落格大賽決選,文章曾刊載於釀電影、文訊、太報等媒體,並曾擔任金穗獎部落客評審,以及台北電影節會外賽部落客評審等。

采昌國際|圖像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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