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我們邀請作家曾達元。身為獸醫師，他在新書《欸，那個獸醫》中，將鏡頭對準了那些不常被大眾看見的經濟動物與獸醫群像。在豬場、雞場與檢疫所的氣息間，他不僅治療肉身，更以文字縫合生命中的掙扎與犧牲。本月，他將以手寫字記錄下診斷書之外的柔軟，帶領讀者走入獸醫最真實的生活。
第一周
《欸，那個獸醫》出版時，也剛好回到母校工作。畢業了十年，嘉義看似沒有太大變化，卻總在某些角落讓人遲疑。
大學時，偶爾會提著麥當勞，繞去新榮戲院，用電影填滿整個午後。晚餐後，再到阿娥豆花坐一下，一天就這樣慢慢過去。那時的時間，好像怎麼用都不會少，每個午後都能輕易重來。
戲院的絨布座椅總是有潮濕的氣味，混著爆米花的甜膩。黏黏的地板，光線昏暗，細塵緩慢漂浮。人們各自帶著食物，幾乎沒有交談聲。那段時間，與完全陌生的彼此，安靜地坐在黑暗裡，孤單卻也安心。
多年後，那樣的氣味竟在學校的階梯教室再次出現，讓我有種強烈的不確定感。 甚至疑惑，整段記憶會不會都是自己拼湊出來的？為了懷念而懷念？
我騎著車，試圖驗證那個午後。速食店還在原址，只是價格翻了一倍；豆花店搬了家，卻無法確定那是不是記憶中的味道；最後抵達戲院舊址，換成了裸露的鋼筋。
好像一切都能重現，卻又樣樣不同。會不會，我所熟悉的從來不是氣味或食物，而是那段午後的節奏。「追憶」令人害怕的，或許是再也無法證實，所記得的是否為真。 甚至所記住的，可能從來都不是我以為的那些。
第二周
台北國際書展結束後，我沒有立刻回家，而是繞到台北101前方，看了看那個「伙伴」。
高塔直挺挺地觸摸著天，習慣用神的視角，俯瞰盆地裡被進步整頓過的一切。就在它的腳邊，七塊彩色琉璃靜靜站立，組成名為伙伴碑的紀念牆。碑上留下無數名字，殞落工人、勞動者與工商菁英並列，時間久了，碑似乎也忘記自己為何而立，只是盡責地向往來人潮招手，與一旁的LOVE競爭誰才是熱門的拍照背景。
伙伴碑紀念的，是二十多年前的331大地震，台北101施工現場發生的工殤事故。塔吊斷裂、物件墜落，數名工人也在震動與塵灰中喪命。這段歷史，好長一段時間都像被摺疊過的記憶，收進城市的抽屜深處。
記得書寫這起事件之後，報名了垂直馬拉松。選手們塞在這棟高塔裡奔跑向上，身體被集體的節奏推著前進。原想在事發的樓層停下來致意，卻在喘息、汗水與步伐之間錯身而過。等到抵達終點，才驚覺自己早已越過了那一層。
這座城市何不也是如此，總是在前進時，略過了本該記住的過往。
第三周
出書之後，最不擅長面對的其實不是陌生讀者，而是親友。
上大學前的某次節日，親友笑著問：「你要讀獸醫系喔？」「也沒看你特別喜歡動物啊。」我笑笑，默默轉著飯桌上的轉盤，不知道該怎麼把話接下去。
多年以後，轉盤依舊，只是話題換成：「你得了小說獎？沒想到這麼厲害。」「大作家，獎金多少錢？」「出書了喔，花多少錢出的？送幾本來看看啊。」或許些話語並無惡意，他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聊起一個自己不熟悉的領域。
對家族來說，出書成了配飯的新話題，這其中雖有驕傲的成分，是真誠的愛，卻也同時形成一種無形的壓力。我像是逢年過節要被長輩推上來表演才藝的孩子。
自己書裡那位家禽獸醫師曾表示，人的事情太複雜了，人際、應酬、關係與期待，常讓他疲憊；於是，他選擇把自己躲回雞場裡，在那個被圍起來的空間，和動物一起呼吸，反而比較單純。
我好像漸漸理解了那種感覺。面對動物，你知道自己該做什麼；面對人，卻常不知該怎麼處理。那些帶著善意，卻又令人不知所措的問題，有時比疾病還難以應付。
好不容易完成一了本書，發現最想做的，反而在最親近的人面前，裝作沒這件事呢！
第四周
出版之前，一直在想著「代言」這件事。
曾和編輯提過，獸醫圈對內其實並不友善，一點點疏漏都可能被放大，甚至被曲解成不同的意思。雖然目前還未有人開啟炮火，但「憑什麼是我？」這題問了自己無數次。
踏入這個產業不過幾年，靠著前輩們的提攜，才得以進入那些封閉的場域，看見異於自己的勞動與生命，摸索著人與動物之間複雜而矛盾的關係。
在畜場之間移動的那幾年，對這個陽剛產業其實有些疲乏。話語權長期集中在男性身上，某些價值與規則被默認為理所當然。歧視、隱忍與傷害，在一些訪談的片段裡出現時，我也總會意識到理解的邊界。某些經驗，我不曾真正經歷，只能從對談裡慢慢靠近。
書展新書發表會收尾時，有位男性舉手問我酒量好不好。問題其實很內行，因為這個產業仍存在著以酒量來證明是否「夠格」的文化殘骸；那刻，我更清楚感覺到，性別仍然在場，且難以被繞開。
出版之後，關於代言的困惑並沒有消失，反而讓我每一步都走得更小心。但收到的回饋也讓我慶幸著，有把受訪者願意獻出的記憶寫下來，讓那些我無法說出的部分，能透過他者的故事好好地釐清。
撰文、攝影｜曾達元
1990年生，嘉義大學獸醫系、北藝大文學跨域創作所。不務正業獸醫師，在文字間尋找另一種治療方式。最近又回到豬雞的世界裡。曾獲2022建蓁環境文學獎三獎（〈雞械複製時代〉）、《聯合文學》2025年1月小說新人賞（〈數學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