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日用寫作UNITAS YOUTH 小說新人賞【UNITAS YOUTH】二月小說新人賞|黑麥〈便利店一公里外的冒險〉

【UNITAS YOUTH】二月小說新人賞|黑麥〈便利店一公里外的冒險〉

by 黑麥

黑麥

香港人,文字見《字花》、《香港文學》、《大頭菜文藝月刊》、「虛詞」等刊物。

執行編輯・黃于真・何妍萱! 指名推薦

一般人是這樣的,不太在乎天天擦肩而過的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也不好奇目的地以外的街巷景色——那麼,什麼樣的人會糾結於這些事情呢?故事自微小的懸念展開,在流暢的對答間偷偷撒下麵包屑,讀者如雀鳥般一一銜起。終點即起點,在這個無知者與全知者皆如囚犯的監獄裡,我們對烏托邦最大的想像,說不定就是邊嚼著麵包屑,邊試圖構築出一公里外的世界。——黃于真(執行編輯)

這是一篇不賣弄設定的故事,光靠開頭的對話拋接和敘事中釋出的懸疑感已經很吸引人了。讀到後段故事地點被寫明的時候原本覺得驚喜,後來漸漸感受到那種「在科幻場景中過著乏味日常」的矛盾和惆悵,有種帕拉迪島人發現牆外的世界其實也只是另一座戰場的失落。——何妍萱(執行編輯)

便利店一公里外的冒險

E女士已將幾十個便當在檯上堆放好,今天的便當裡有午餐肉罐頭,和被放進殺菌袋裡的牛肉和蔬菜。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堅果、冷凍乾燥過的飲品擺在隔壁的貨架上,供他們用積分兌換。

距離便利店不足一百米有一棟建築,他們會分批從這棟建築裡的房間醒來,然後換一身衣服,到便利店領取餐食。

從E女士手上拿過便當之後,他們不會即刻離開,而是像幽靈一樣在便利店裡徘徊。他們看貨架上的貨物,就像是在看博物館的展品,偶爾拿起包裝袋看上面寫什麼字。E女士會說:「別費勁,你看不到它們的歷史。」

派便當的E女士,一開始會被堆疊成小牆的食物圍住。她有時候覺得自己渾身發熱,在其他人的眼裡,她就好像營地裡的柴火。

第七十九號將在第四批次(也是最後一批)醒來,他總會排到隊伍的最後面,拿最後一個便當,成為當天最後一個和E女士說話的人,從而也成爲和E女士交談最久的人。

E女士也願意和第七十九號先生談話。

「你是教師嗎?」

E女士問:「為什麼?」

「因為你讀過了很多書,基本上我提到的你都看過。」

「教師們可能沒時間看書。」

這是他們之間的遊戲:每一週第七十九號都有一次猜E女士身分的機會。這一週他又失敗了。

當然,遊戲是公平的,E女士每週也有一次向第七十九號尋求答案的機會。

「你私藏違禁品?」

「不對,」第七十九號說,「犯這個罪名不至於被送來這裡。」

「那個正確答案接近嗎?」

「相比上一週,接近了一點點。」

這個遊戲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第七十九號不記得了,但E女士還記得。那一天,第七十九號表示他很羨慕E女士負責的工作:「同樣是囚犯,我卻要做一些完全沒有自由的事情。」

「你誤會了,我不是囚犯。另外,便利店員工也並非很自由的工作。」

「不是囚犯的話,那你是什麼?」

「我是便利店員工。」

「除了便利店員工之外?因為這裡不會有『普通』的便利店員工存在。」

「那我是特別的便利店員工。」

「那你肯定有其他身分。」

「可以這麼說,但是和你無關。」

「你有公務員編制嗎?」

「沒有。」

「你是軍人嗎?」

E女士覺得第七十九號的問題有些好笑:「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因為我覺得你是來這裡服兵役的。」

「不是。」

「那你是研究員嗎?過來研究我們,或者來研究這邊的土壤、天氣、石頭?」

「你今天提問的額度已滿。」E女士隨口一說,但她當時的確沒時間再回答他的問題。她準備拿著推車去指定地方等待一些新的食物運送過來。

「每天能問多少次?」

「如果你還要問我身分的話,那就請每週問一次吧。」E女士說,「未必存在正確答案,我也未必能給到令你滿意的答案。」

「那你有什麼想要問我的嗎?」

「我想一想,之後再回答你。」

總有人會問E女士,除了管理便利店之外,她還有什麼工作。大家都不相信她在這裡就只是負責一些派餐、進貨、記錄積分等簡單的事情。

E女士的確還有其他職責,但她沒有必要告訴這些犯人。即便是面對相處得還不錯的第七十九號,她也不會輕易透露自己的真實工作。

但是她想告訴第七十九號,自己的工作並沒有他想像中有趣。那她自己會如何形容自己的工作呢?她會打個比方:這是一項與觀察一千隻雞蛋、然後記錄雞蛋從誕生至孵化整個過程相類似的工作。

但她最後沒有告訴第七十九號自己的工作很無聊,因為她知道人總有羨慕其他人處境的時刻:在許多時候,或許第七十九號的生活確實比自己的更加索然無味。

每個人管好自己的生活就好了,不要相互評價,也不要比較,E女士這樣想,不過當人們的生活發生交互時,她還是希望這個部分能夠有趣起來。

除了第七十九號以外,其他前來領飯的人都離開便利店了。E女士察覺到,第七十九號留下來的目的和往常不一樣——他這次並非單純來找自己聊天的。

「我想要出去走走。」

「記得十五分鐘內回到室內。」

「我想到一公里外的地方看看。」第七十九號說,「你應該試過遠行吧?」

「一公里外可能和這邊沒什麼區別。」

「別騙我,我不信。」

「你是想死了嗎?」E女士之所以這樣問第七十九號,是因為「遠行」在這裡是很常見的自殺方式。

「不是,但的確沒有很強烈的動機要活著。電子書庫遲遲沒更新,不過我也沒有什麼書想看了。反而想到外面看看。」

「我得把這件事情記錄下來。」

「這是你的工作之一嗎?」

「這是我的個人愛好。」

「那你等會有工作嗎?」

「沒有那麼忙。」

「我們一起去走走?」第七十九號說,「但你可以隨時轉身回去。」

「我好久都沒有走遠。」

「好久?」

「我來這裡好久了。」

E女士讓第七十九號等她一下,然後她走到員工休息間,換上笨重的外出服,然後挑了一個沒使用過氧氣筒。

他們走出了便利店,E女士回頭看,漫天的星星宛若在公園啄食的白鴿群,便利店的招牌(寫著“Moon”)後面藏著眼睛大小的地球。便利店隔壁是監獄,監獄的房間玻璃是透明的,房間裡的囚犯們可以看到E女士和第七十九號正行走在月球那粉碎、壓抑的土壤之上。

第七十九號能夠看到自己的房間,想起在那張床上,他曾看到從地球來的飛船降落在那一公里外的地方。

之後E女士就再也不回頭了。她並不喜歡在外面走動,太空衣隔絕了她與月球的肢體接觸,因此她總會閃過一些錯覺:自己所在的場景是被生成出來的。這一刻,她想讓自己的皮膚接觸月球的泥土。

也許是她的記憶有太多關於地球的畫面了,導致當她身處另一個星球時,她偶爾會覺得一切不太真實。

然而第七十九號是興奮的,他的腳步要比E女士輕盈許多。E女士知道一公里外是什麼,她也知道即使行走至一公里以外,第七十九號也未必能看到自己想像中的風景。

E女士儘量讓自己專注於此時此刻,不要去想之後可能會面臨的懲罰。「他們可能會刪去我的記憶。」E女士的腦海中出現了這一聲音。

E女士有義務與囚犯保持距離,雖然她只是便利店職員,但也算半個管理者。E女士雖然知道地球上的人不會輕易抹除自己的存在,畢竟培養一個像她這樣的太空職員並不容易。但他們經常會將「刪除記憶」作為懲罰手段,以此剪斷職員與被管理者的不必要關係,從而糾正職員的行為。

氧氣筒快見底了。

第七十九號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走了一公里,但他的腳步已經逐漸放緩。像是在「∞」上行走,每一處的景象都是雷同的。

他停了下來,然後躺在地上。星空彷彿浪潮撲到他臉上。

第七十九號攜帶的氧氣耗盡了,但他看上去一點都不痛苦——因為E女士和他交換了氧氣筒。

E女士的氧氣筒還是滿的。E女士不需要呼吸。

「對不起,」第七十九號說,「讓你的秘密暴露了。」

「什麼秘密?」

「身分。相當於你公開了答案。」

E女士笑了:「的確不公平,我還不知道你犯了什麼罪。」

「我『允許』你翻閱我的檔案。」

「一定不是『傷害』人的罪名,」E女士問,「是吧?」

「他們不這麼認為。」

「怎麼樣,你覺得我像人類嗎?」

「像人類並不是什麼好事。」

「的確,」E女士調侃道,「那樣的話你就不會有兩個氧氣筒了。」

「我們繼續走吧。」

「我們能回去嗎?」

「你有什麼擔憂嗎?」

E女士有些不知所措,最後還是告訴第七十九號:「我害怕我失去這段記憶。」

「那你這次能在失憶之前,告訴我一公里外是什麼嗎?」

他們回到了便利店。

第七十九號決定不再往前走,但取而代之的請求是:「讓我在便利店待到白天吧。」

「還有九個地球日,太陽才會出來。」

月球上的「白天」,其實仍然是黑夜,只是星空多了一顆太陽而已。

女士同意第七十九號在便利店等待日出。

在漫長的等待時間裡,E女士活在懲罰降臨的恐懼當中。

她堅持不告訴第七十九號那個事實:一公里外,其實是另外一座監獄。

得獎感言!!ヾ(*´∇`)ノ

看到獲獎通知的那一刻,彷彿是在信箱裡找到了旅遊時從遙遠地方寄來的明信片(是等了很久很久很久才等到的明信片)。

最近生活很苦,原本應該沒什麼精力再寫小說了,但是想起新人賞,還是利用通勤時間和睡前時間敲敲字。

聯文短訪 (*´ω`)人(´ω`*)

Q 「月球上的便利店」是個科幻中帶著普通日常感的地點,為什麼這樣設定?

A 我目前在做社工,有一天洗澡的時候思考:若我換份工作,會做什麼?我想到了樓下面無表情的便利店店員。我覺得這樣不好玩,除非便利店開在月球上。然後我又開始暢想自己「另一種生活」。可到最後,故事還是拐回我目前的生活狀態:好奇、渴望逃離、記憶面臨被改寫的危機,以及等待。好像無論怎麼做,情節都逃脱不了現實生活的魔爪。

Q 影響你深刻的作家或作品?

A 很難選出一個影響我最深的作家,但我可以分享一部讓我嘗試虛構的作品:Toni Morrison的《所羅門之歌》。這本書應該是我十年前讀的,當時讀得很艱難(因為不了解黑人的歷史),但又很想繼續讀下去,因爲我想知道人是否真的可以獲得「翅膀」/「自由」。這本書讓我感受到虛構的力量,也讓我摸到了連接現實與虛構的「臍帶」。

Q 恭喜獲得獎金一萬元,請問你打算怎麼使用呢?

A 想邀請編輯部將一萬元換算成自家出版的書籍、雜誌一起寄來香港(笑)。什麼題材的書都可以,我都看!快遞費從獎金裡扣。

重磅點評| 小說寫作的成本與效益 /朱宥勳

在四千字以內的篇幅寫科幻小說,或者任何需要架構新的世界觀的小說,基本上是自討苦吃。這類小說有太多前提要先說明,又必須以這些前提變出新花樣,因此成本(=字數)很難壓低。〈便利店一公里外的冒險〉在技藝上最可觀之處,就在於「優雅地壓低成本」。

如何在這麼短的篇幅裡,壓縮最多的資訊?作者善用了「背景與特例」的對照:人人都要來便利店拿物資,這是背景;第七十九號與E女士有特別的默契,這是特例。日復一日的監獄生活,這是背景;走出去冒險的那一天,這是特例。甚至,第七十九號與E女士兩人,也互為彼此的背景與特例。透過這種手法,作者幾乎只用了不到五百字,就建立起一個彷彿海萊茵《怒月》那樣的月球監獄。

更有意思的是,作者時不時會釋放出似無還有的資訊,讓讀者感覺到「故事背後還有故事」。比如E女士「還有其他職責,但她沒有必要告訴這些犯人」,什麼職責?是研究觀察嗎?如果是,這些「囚犯」為什麼值得研究與觀察?小說當然沒(能)說清楚。而到了結尾處,第七十九號的對白也隱然有玄機:「那你這次能在失憶之前,告訴我一公里外是什麼嗎?」所以,第七十九號不只經歷了E女士一次失憶?這一句話逆轉了兩名角色的優勢關係,小說一直是E女士帶著「我知道很多,但不能說」的姿態敘事,但由此我們可知,第七十九號或許才是那個知道許多事情的人。至少,他知道「上一次」發生了什麼事。

在四千字以內,建構世界觀、埋設隱約閃爍的層次,已是非常高難度的技藝。然而,技藝是有其極限的,把成本花在某處,就算花得再怎麼高效,終究還是有用盡的時候。相較之下,這篇小說的結尾稍嫌平淡,「遠方並沒有另一種人生」的體悟頗為合理,但就遺憾在太合理了。不過,這是徵文規則底下的非戰之罪吧。作者已證明了自己的技藝水準,大步跨過字數限制之後,想必能帶給讀者更強悍的體驗。

朱宥勳

一九八八年生,清大台文所碩士,現為專職作家。已出版短篇小說集《以下證言將被全面否認》、長篇小說《暗影》。散文集《只能用4H鉛筆》,非虛構寫作《學校不敢教的小說》《他們沒在寫小說的時候》、《他們互相傷害的時候》等等作品。與黃崇凱共同主編《台灣七年級小說金典》、朱家安合著《作文超進化》,並經營youtube頻道「朱宥勳使出人生攻擊」。個人網站:https://chuckchu.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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