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間書店，都始於經營者的生活想望。創立近十五年的曬書店，位處新營火車站旁以「site」為名，期許成為重視在地交流的基地；座落北區的版本書店，以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版本為倡議，探索人的生命；南渡策室進駐營運東區無有為書店，相對北漂的主動「南渡」返鄉，結合策展與台語文空間實踐，展開對自我能力的「難度測試」。三位店主以對話領路，帶我們一探書店與個人、與地方交集的日常關係，各自又是如何誠實面對自己，長成獨特樣貌。
＊因廖俊凱店長以台語進行對談，本刊於其篇幅均採用台文書寫，以忠實保留其語言風格與表述脈絡。
謝宛婷（娜娜醫師）｜版本書店
臺南市北區開元路 148 巷 33 弄 9 號
週一至週二、週四至週日 13:00-20:00，週三休息
廖俊凱｜南渡策室x無有為書店
臺南市東區崇信街 53 號
週三至週日 14:00-20:00，週末休息
張文彬｜曬書店
臺南市新營區中山路 93-2 號
週一至週五 13:00-21:00，週末 10:00-18:00
Q 首先，請先談談三位跨界開書店的關鍵契機？
張文彬（後簡稱張） 對上細漢的開始！
廖俊凱（後簡稱廖） 我的工作室是做策展、展覽的南渡策室。我的專業是文化研究佮人類學，愈讀愈感覺家己是愛講話的人，需要實體空間來佮逐家交流，拄好前年遇著無有為冊店的主人，考慮成月日，真緊就簽約，舊年決定欲做佮台語文、轉型正義相關的冊店。
謝宛婷（後簡稱謝） 我從二○○九年開始當醫生，從事安寧照顧與老年醫學，工作近十年後，感受到人的選擇與處境之諸般衝突，為了找答案，我去念社會科學（法律）並參與《病人自主權利法》子法推動，卻發現這些專業的路徑難以回應每個人的生命，因此我萌生一個想法：不能光找自己的答案，而是要跟社區民眾一起找答案！我想經營一個比較自由的空間作為平臺，不被醫療、長照的既有樣貌框架，因自己比較熟悉閱讀和書寫，書店變成一個自然而然的選擇。
張 多年前因擔任地方記者搬到新營生活，我平常就愛逛書店，覺得這裡也該有一間書店才對！當時只有金石堂，連一家二手書店都沒有，想逛還得跑去臺南市區。既然一直都沒人開，只好自己先找個空間試試看── 雖然當時我沒有相關經驗。
Q 曬書店位在新營，版本書店座落北區，南渡策室╳無有為書店位處東區，你們如何在社區定位自己？談談與鄰里互動的互動關係？
張 曬書店一開始就想走社區型，不分男女老少，成為在地人休閒或知識生活的一部分。作為新營市民學堂，更主動媒合學習需求，例如剛開時，我們對縣市合併很有感，不能只是抱怨被邊緣化，需要知識來做討論基礎，像這樣會隨地方議題來設計課程。
謝 我沒有設定版本書店非在哪區不可，因生命議題 也能透過網路傳遞精神。但我在臺南老城區長大，情感上還是希望找在老街附近，人來人往的巷弄，居民或遊客因好奇進來，就有機會發現我們書店在講的故事，這是一種與社區產生真實連結的方式。
廖 拄好我佮庭耘（另外一位頭家）細漢的時陣攏蹛東區，租冊店了後，才開始思考冊店是啥物角色、東區有啥物文化？欲做台語冊店，才發現東區佮台語誠有關係：台灣教會公報社佇東區，成大學生會來阮冊店，長老教會佮台語文發展有足深的關係。
這馬來的 TA 明顯是對台文、臺灣文化有興趣的人，毋過社區阿伯較袂來，家己感覺冊店對地方來講有一種抽離感，是我一直想欲處理的。若欲了解一个所在的文化，需要用心交陪，至少三冬、五冬，沓沓仔來交流、了解地方，是基本的尊重。
謝 一開始很不希望大家知道有醫生要開書店，但鄰居都很厲害，根本藏不住。有位幾乎每天來急迫短暫傾訴的鄰居，讓我一度擔心書店無法與「里民中心」區分，並非不讓里民來，而是怕我們無法走出社區各種角落的不同功能。我沒設低消機制，便是理解跟鄰里的互動要長成什麼樣子，需要全然敞開有機生長；後來才知那位鄰居辛苦照顧高齡長輩與臥床兒子，只能趁倒完垃圾來喘口氣，而她也都會依推薦買書。此外，附近的成大師生也會主動參與，讓我們看見學校也是社區資源，大家都在為某些議題努力。儘管做的方式不一樣，但透過每次小合作，找出如何與鄰里共好。
張 娜娜醫師說怕成為里民中心，我想說這很好啊！因為曬書店這裡一直都沒有什麼人，很樂見讓更多人進來使用空間。因書店資歷夠久了，慢慢有一點發酵，相較剛開店時，現在中學生來得比較多，來客通常一半在地人、一半外地人，比較特殊的族群是假期返鄉的新營人，過節回來不知道去哪裡，會來看我們還在不在。
Q 關於選書最重要的那件事？
張 書是要賣的，因此選書很困難，一直還在摸索，在不同面向的指標裡掙扎和取捨。開書店可以自己決定要選什麼書，是一件很獨裁的事，也是唯一樂趣，其他都是辛苦的事情。這裡較多社科人文、文學和地方經營相關的書，免不了呈現個人好惡，但要節制一下，我開書店不是要彰顯個性或品味，還是會反映出我的價值觀和看待世界的角度，書店能做的是提供一個環境，具備不同深淺、角度的議題和知識內容，盡可能地豐富多元。
謝 我刻意不選醫療、醫普類，一來那並不需要這樣獨立的小店去擺放，二來也努力打破框架，回到想談論的本質：「人的生命」。門邊有一小櫃整家店唯一跟醫療相關的書櫃，角度也最隱密，人們不會進門就看見。剛文彬大哥說選書呈現他知識觀的建構，我這櫃生死學選書也是這樣，選書邏輯是來自我從事安寧照顧對死亡議題相關的全世界代表性研究與出版品的了解，每個人總會面對跟思考死亡，如願意閱讀我這櫃選品，就很足夠了。因為書店小，決定不標分類，其實書的分類往往難以清楚邊界，也是想告訴大家，面對生死議題的本質就是沒有那麼清楚的二元性。
廖 前半冬逐个有興趣的領域攏想欲試看覓，後來發現沒趁啥物錢，就開始使性地！毋是配合人客，我感覺應該是愛予人客發現「原來這遮爾趣味！」，尤其足濟人可能連台文冊攏沒看過，所以拄入門，就會看著兩排冊，是阮上主要關心的議題一排是全台文，另外一排是轉型正義，我是用轉型正義的概念來做台語文運動，這是永遠袂變的。我佮意啥就進啥，我才會使用專業、用熱情來介紹。冊店是一个誠實的所在，你會愈開愈共家己囥入去、表現家己，予逐家知影我是啥款人，歡迎逐家來交陪。
Q 當書店不只是書店：辦什麼樣的特色活動拓展連結？有哪些大膽且尚未實現的想像？
廖 我今年開始辦台文讀冊會，毋過這馬逐家讀一本冊有困難，會當同齊來讀，實體佮逐家做伙兩點鐘互相來討論，做伙起造一个全台語空間、讀台文。過程是 decentralize 去中心化，無講啥人較𠢕，你是我的老師，我嘛是你的老師，每一个人的經驗攏足重要。冊店是一个中繼站佮媒介，真正的目標是欲引𤆬逐家用台語生活，像最近有做瓷仔的朋友，主動想欲用台語上瓷仔課，堅持做，漸漸影響身軀邊的人，嘛算是一種台語文的培力。
張 讀書會也是我們曬書店持續至今的特色活動，取作「遠方的鼓聲」，持續在推閱讀不同國家或族群的民族誌，來跟臺灣的生活對話。為了多賺一點錢，辦過很多種活動，有很多人的、沒有什麼人的，不管是主動企畫或合作，如果活動好，幾乎來者不拒，希望有機會讓各式各樣的人都有理由走進來。
雖說我們定位為社區型，還有很多沒做到，對面鄰居搞不好也沒進來過，接下來，我要怎麼讓左鄰右舍跟這家書店發生一些關係，想把這件事補起來。
謝 辦活動我很喜歡像在醫療照顧工作、醫學教育或展覽常見的沉浸式體驗，從入口到講座空間，從第一分鐘到最後一分鐘，都可以透過感官和我們每個環節的設計與款待觸發並連結不同感受，安排時會很認真把我們要推薦給大家的書鑲嵌進去，讓大家還沒翻開書都能對它有興趣。有時會同步開張死亡酒吧推出書籍內容或活動講座聯名酒款，我們希望用各種方式呈現辦活動、聊生死可以這麼多元、有趣但深刻。
真的想過是不是可能把告別式或追思會辦在一間書店！就像我們一直在講生老病死可以在社區發生，蠻期待書店能被選擇作為告別式的所在。
Q 營運上，目前覺較為艱難的部分？
廖 「錢」對我是上蓋大的困難。開店無法度避免愛思考商業的代誌，那做那發現這毋著喔！哪會攏袂無錢？才開始有一寡茶、點心來分攤成本，嘛予逐家會當佇這个空間好勢交流。
我閣有其他的工作咧做，發現安排時間是一件足困難的代誌。我共趁錢的重心轉到其他的 case，開冊店的壓力才袂遐大，保留這間店的自由。準講其他事業會當幫助冊店互相鬥相共，嘛真好，一直閣咧試閣咧揣方法。
謝 剛開店遇到的第一個困難是：要做的事情只在我的腦袋裡，沒有那麼容易輸出給店長這個在現場的人。萌芽階段花很多力氣去想要如何捏塑，而且會很急，希望書店能趕快長成該有的樣子，不想讓讀者失望。頭一年，就算只有我跟店長，還是會正式員工會議，讓理念的溝通能有工法的打造、且能好好遵循結論來執行與檢討。
我從開店第一天就有立下期許這家店不要用到另外工作的存款，買下的老屋就當在臺南置產。經營常會因突發狀況得多花一點資金，大多數時間營運能勉強持平，但不諱言很多時候是會掉下來一點的⋯⋯但我覺得專注當下書店需求的心態平衡比較重要。
張 最困難確實是沒有辦法賺錢，除此之外，特別是今天聽兩位談自己的書店，從選書、目標對象，特色風格都很明顯，我們曬書店就比較看不到這樣的特色。這本書來可能是誰會買走它？或辦的活動是什麼樣的人會來？到現在我自己都抓不太住，只能繼續有意識地去try，從經驗裡面去找、累積一些方法。
Q 你怎麼看實體書店的不可取代？
張 曬書店在這裡，就是唯一目的。能夠生存下來就有價值。我認為，實體店作為第三空間來解讀，是在家庭跟公司之外很重要的地方；而且可以更有意識地去探索、發揮「街邊小店」的功能，無形中發揮跟人的守望與互動，會減少很多社會問題。
廖 這馬 AI 會當足緊就提供答案，網路愈來愈方便，我感覺顛倒實體空間會愈來愈重要。線頂無法度看著表情、感受著情緒，定定討論甲冤家。
所以我想欲起造一个安全的議題討論空間，你會當來遮講想欲講的話，我講我的立場，嘛看會著我這个人，是一種負責任的做法，當面討論才是真正有意義的討論，嘛是我一直堅持的代誌。
謝 我一直覺得實體書店的空間像人們的「聖殿」、「庇護所」，不管是從歷史學到的經驗或從自己長成的感受。書業雖然的確岌岌可危，但還是有人養著，還是會有人來。我認為人類這種生物，就是會想去記錄的麼，只要這些渴望和行動在，就有機會產出實體典籍，然後必須要在某個地方流通或聚集人，進而一定能保有書店這類空間的存在，它對應的是人類最原始的本能呼喚。
店長對問
Ａ 謝宛婷
雖說醫療大環境差，可是容易從制度裡找到伴。開書店的人群更少，各自都太有風格，我們或許可以成為精神夥伴，但很難馬上從誰身上得到安慰、或從哪裡取經。書店比較有挑戰，來自於那個孤獨以及獨特性，共通性在於治病跟賣書都只能有耐心地慢慢來。
Ａ 廖俊凱
用台語賣台文冊才合理、嘛較好賣，人客聽著台語介紹，嘛較安心。擺擔拄過攑攕（踢館）的人客，上大的問題是基礎教育無教台語文有關的知識，一寡人受著國語政策時代的刻板印象影響足深，原底對台語的歧視佮偏見，有時會予我感覺足無奈、無法度好好交流。我會當做的，就好好練功、愈來愈強，提證據來交流。
Ａ 廖俊凱
我一直咧想到底愛按怎予一个本來無興趣的人感覺有興趣？我佇迷眾頁寫全台文，逐家看著嘛是會報名來參加，其實毋免共觀眾想甲傷戇，這是無信任觀眾，你愛相信台灣人足有才情，會當接受新的、無了解的物件。我公開寫文章攏寫台文，到今無人共我講伊看無。我對外攏講台語，強調台語的語言權力，行動本身就是一種提醒，會予人好奇。語言是需要行動、需要表現的，我的做法就是親身實踐，強迫逐家認捌原來閣有人按呢生活，像百年前台灣人蔡培火用台文寫日記，予逐家了解愈濟，市場就有愈來愈興。
Ａ 張文彬
我覺得要先問：是為了營運或其他理由而問？不只是商業上的理由，也是在信念上和實踐它到底可不可行。我相信以書店行業，商業運轉跟社會文化的功能可以相結合，這裡面可以有很多的轉化，書店是很適合轉化的媒介。如果賣洗衣機，會主打便宜好用，賣書，就很有空間跟對方溝通。
Ａ 謝宛婷
起初很堅持國定假日要開店，然後不能隨意更改營業時間，讓大家可以預期我們會穩定的開門迎客。接著還是遇上各種現實打擊啊！比如說假日開了卻無人光顧養蚊子，或只有一個員工時，常有狀況應付不來，後來允許某些假日不開，或彈性提早休息，讓店長也有機會參加其他假日舉辦的活動，例如書市集擺攤或是同業間的進修學習。
Ａ 張文彬
本來沒有進繪本，是因為民眾有需求，才開始引進。另一類是心靈雞湯書，遇到生活難題時，我的知識體系裡並不太會參考這類書，但確實有人不斷詢問，我們也就跟著開始進書。
採訪撰文｜黃怜穎
雲林出生，臺南長大。曾是出版社編輯，現為自由的文字工作者，參與臺南、高雄、嘉義、屏東等地方刊物採訪撰文。住臺南，喜歡廟宇、蒐集香火袋，喜歡咖啡和閱讀，喜歡在路上，以文字和影像觀察事物的連結。
攝影｜Chih-Hsien Chen
場地協力｜曬書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