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蔭棠一生，涵蓋日治時代臺灣西畫的啟蒙時期，以至臺灣畫壇接觸現代、前衛思潮後，反思並快速學習、生命力蓬勃的時代。那樣的年代裡，他並非孤身。喜愛交流、與畫友切磋的蔡蔭棠，有許多好友，本期《新竹縣藝文手帖》專訪兩位蔡蔭棠的藝術圈夥伴，分享昔日點滴。
藝術圈好朋友1
楊淑貞
八十七歲，臺南人，知名畫家陳銀輝夫人。自幼習畫，曾於永和國中教授美術，自 1961年結婚後，便與丈夫一同投身藝術圈，視蔡蔭棠為如父如兄的長輩。
溫暖的藝術長輩
在楊淑貞的記憶裡，蔡蔭棠始終是一位謙遜而溫暖的長者。即使在藝術圈備受敬重，他卻從未顯露出高高在上的姿態。「他是一位極度謙虛、平易近人，對藝術又非常真誠的紳士。」楊淑貞說。雖然她是透過丈夫陳銀輝認識蔡蔭棠，且彼此之間有著明顯的世代差距，但回想起過往的相處時，她如此評論：「他從來沒有那種長輩或高傲的架子。」
她第一次見到蔡蔭棠，是在1961年剛結婚不久的時候。當時丈夫陳銀輝與蔡蔭棠雖然年紀相差許多，卻早已是非常要好的畫友。蔡蔭棠受過完整的日本教育，而陳銀輝也會說日語，兩人談起藝術總是興致高昂。那時，陳銀輝常騎著腳踏車，載著剛完成的畫作前往臺北雙城街的蔡家交流。一聊起畫與藝術，往往就是好幾個小時。「蔡先生對後輩總是很鼓勵，現在想起來總是很溫暖。」楊淑貞回憶，那樣的情誼既像父子，也像兄弟。
在她的記憶中，最鮮明的畫面，往往發生在那些外出寫生的日子。寒暑假期間，一群畫家常結伴前往宜蘭、蘇澳等地寫生。火車旅途漫長，但對藝術家而言，窗外的風景正是最即時的畫布。
令她印象最深刻的，是蔡蔭棠的「香蕉午餐」。雖然家境優渥，但在寫生旅途中，蔡蔭棠卻十分簡樸。中午若餓了，他往往只在火車上吃一根香蕉，當作一餐。火車一開動，蔡蔭棠與陳銀輝手中的速寫本便被迅速打開，兩人幾乎同時拿起筆，筆尖飛快移動。窗外山海與田野一閃而過，在他們的記憶與手勢之間，風景卻能被迅速捕捉下來。
「他們記性很好，畫得又快。」楊淑貞笑著說，她當時看兩人這樣畫，感到非常驚訝。在她眼裡，蔡蔭棠其實也有藝術家性格以外的一面。他待人隨和，處事得體，生活也很有分寸。更重要的是，他畫畫並不是為了名利。「他不是為了賣畫，也不是為了出名。」楊淑貞說，「他就是因為喜歡，所以一直畫。」
即使多年之後，蔡蔭棠舉家移居美國，彼此聯繫漸少，然而那三人共同度過的藝術歲月，仍然深深留在她的記憶裡。今年三月，新竹縣政府文化局舉辦「蔡蔭棠——藝術漫遊者」展覽，對楊淑貞而言，這不只是一次藝術活動，更像是對一段藝術友誼的再次回望。「藝術是永恆的。」她說，「希望透過這個展覽，讓更多人認識他的作品，也讓藝術的精神繼續傳承。」
藝術圈好朋友2
吳隆榮
九十一歲，臺北人，資深藝術家，曾任臺陽美術協會理事長，致力兒童美術教育，首創全國第一所國小美術實驗班。與蔡蔭棠一起活躍於臺陽美協及世紀美術協會（原心象畫會），是多年莫逆之交，也見證蔡蔭棠在臺灣美術史上的重要足跡。
嚴謹的戰友視角
在藝術家吳隆榮眼中，蔡蔭棠不僅是一位創作卓越的畫家，也是一位極具人格魅力的長者。
「他是一位慈祥、幽默，又很健談的人。」吳隆榮說，「同時也是一位非常可靠、會照顧後輩的藝術家。」
兩人的相識，始於臺陽美術協會。在那個年代，要成為臺陽會員並不容易，必須在歷屆展覽中獲得至少五次以上的獎項。即使蔡蔭棠家世良好、學養深厚，他仍然一步一步地參與比賽，從1957年開始持續參展，最終在第二十八屆被推薦為會員。在吳隆榮看來，這段過程正展現了蔡蔭棠性格中的謙卑。
1960年代，臺灣藝術圈正逐漸活躍，不過當時展覽機會並不多，藝術家們常與其他畫家合作，在臺北新公園（今二二八紀念公園）的博物館（今臺灣歷史博物館）或南海路的藝術教育館舉辦展覽。這樣的契機，促使當時藝術圈內畫風各異的藝術家聚在一起，在1964年成立了「心象畫會」，後來在1966年改組為「世紀畫會」（世紀美術協會）。吳隆榮笑著回憶，那時大家想組成一個「藝術幫派」，希望在當時社會氛圍中，為藝術發出新的聲音。
心象畫會成立後，成員們每個月都會輪流到彼此家中觀摩作品。不過大多數成員的居住環境並不甚好，因此當大家第一次拜訪蔡蔭棠家時，都對那樣寬敞高級的住宅感到有些驚訝。然而，真正讓人印象深刻的，卻是蔡蔭棠的態度。在賞畫時，他總是笑著對大家說：「不要只說我的好話，你們多給我一點批評。」雖然如此，「結果大家往往還是讚賞居多。」吳榮隆回憶起當時的情景，不禁哈哈大笑。
回顧蔡蔭棠的藝術創作，吳隆榮認為他的作品是一種視覺與心靈的融合，也是知性與感性的結合。蔡蔭棠不斷在創作中自我突破，逐漸發展出高度個人化的風格。對吳隆榮而言，一位藝術家的成功，往往就在於作品是否具有強烈辨識度。「如果不看簽名，就能一眼認出是誰畫的，那才是真正成熟的藝術家。」吳隆榮說。
在蔡蔭棠晚期的創作中，畫面色彩厚重，線條強烈，並不屬於單一流派，而是融合了表現主義、野獸派與立體派等多種語彙。那是一種經過長時間累積與轉化之後，才逐漸形成的個人風格。
這次的「蔡蔭棠——藝術漫遊者」展覽，對吳隆榮而言，重要性不只在於展示作品，更在於讓觀眾重新看見一位藝術家一生的創作軌跡。「我希望大家能透過這次展覽，看見他繪畫風格的演變。」他說，「也希望觀眾欣賞作品時，能感受到藝術帶來的美學提升與精神上的昇華。」
採訪撰文、攝影｜許程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