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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明偉|作家的宜蘭私房印象

written by 連明偉 2020-10-06
連明偉|作家的宜蘭私房印象

原鄉是成長記憶最緊密的根底,邀請宜蘭籍作家,從問答與作品之間,進入創作者心靈的蘭陽地圖。

作家簡介:

連明偉,1983年生,暨南大學中文系、東華大學創英所畢業。
曾任職菲律賓尚愛中學華文教師,加拿大班夫費爾蒙特城堡飯店員工,聖露西亞青年體育部桌球教練。
著有《番茄街游擊戰》、《青蚨子》、《藍莓夜的告白》等。

人物問答:

Q1:原鄉在何方?

原鄉是我衷心喜愛的辭彙,有時甚至過於偏愛,有濫用之嫌,可能其中,揭露深層的自我意識,乃至精神寄託。

不厭其煩,向遠近友朋一一述說來處。毫不起眼的小小漁村,鄰近港口,一條濱海公路緊靠兩側年久失修的屋宅。無聊的時候,踅去山寺,看果樹,看闊葉林,看線香燒燃的煙霧,看怒目慈眉的神像,看富有道德訓誡的宗教壁畫,看巨龍鳳凰靈禽祥獸盤據梁柱,看媽祖娘娘和玄天上帝什麼時候開口跟我說話。

寂寞的時候,晃去大海,向龜山島爺爺打聲招呼,抓螃蟹,戲浪潮,雙腳久久浸泡大水,想著如果浪潮襲來,是否便將告別或不告而別這個不仁世界。日常生活,必須透過再三描述,才得以向他人和自我開啟內向思辨。語言文字吐露牽掛所在,所愛,所恨,時時刻刻認真面對各種珍貴物事。

我的原鄉,在外澳海濱,在宜蘭頭城,在行歷往返任何一塊文學土地之上。

 Q2:宜蘭境內,讓您靈感爆炸的秘密基地?

二話不說,帶著自己好好走路,走山走海,走去狹長入水的烏石港堤防步道。

硬是切入無邊無際的大水,霸道,近乎野蠻,堤防截住往南肆意漂流的砂石,港澳沙灘與外澳沙灘的腹地便日漸寬廣起來,像是土地公肥肥的肚腩。往北,眺望大澳、小澳、梗枋沿岸,山脈迎海悠悠隆起,漁村散居,建物寡色,夏日廟宇內外充滿嘹亮蟬聲,衝浪的螞蟻人潮在水面浮浮沉沉,緩慢浪潮一時覆滅亟欲抵禦自然的意志。

往南,一棟一棟建物拔地而起,遊艇已有專屬碼頭,外圍是幾艘遊覽龜山島的賞鯨船,更外圍是討海維生移工顧守的漁船。續往南,頭城海水浴場已經失去砂石腹地,曾被譽為絕佳的戲水場域,如今落寞無人,四散的消波塊強力防範海水侵蝕。走在烏石港堤防步道,如行中介之徑,南北兩域風水輪流,物之替代不留情面,彷彿意欲透過此種風光起落,令人逼視時空人世的深邃無解。

多情的時候,我會想哭,不多情的時候,我會想著不哭是否就代表堅強。說話傷神,沉默才能暫時保存自我,爾後,繼續帶著自己好好走路。

Q3:心目中蘭陽最美的風景在哪裡?

午後一場細細的雨,冰涼,不冷,太平洋拂來海風,雪山山脈與中央山脈擁抱蓄積雲層,稻草人恆常佇立,漂流多年的漁船悄悄靠岸。

蘭陽的天地,平原的日常,三角地域各有天光水色,湧泉溪澗涵養生命,城市鄉野遍布死亡,未曾知曉的一切兀自繁衍,而我必須接納,在自己的土地成為異鄉人的日子,唯此,才能珍稀片刻即逝的千萬風貌。記憶扎根,長成之地給予刺青祝福,短短曙夏,續而迎來綿綿秋冬雨日。

早已忘卻,卻恍惚眼前,最美的風景發生於我們毫不設防,細雨之中不期而遇。

《青蚨子》節錄篇章〈生死簿:籍貫 番薯島有餘村〉

 

青蚨子》,連明偉,印刻

種植金棗樹最有經驗者,莫過於對慢跑情有獨鍾的直木伯。

直木伯植有七株金棗樹,對外號稱北斗七星大吉大利樹,從接天宮旁的山路往上兩百多公尺,遇第二叉路,擇右側泥路,越雜草百尺便至。直木伯說種植金棗樹就像儒家所稱的齊家、治國、平天下。果園必須通風,土質必須不酸不鹼,得定期修剪枝葉,適量施肥,努力驅蟲,任何一個步驟都要細心謹慎,不得肆意妄為。直木伯對於栽種的金棗樹非常具有自信,品質優良,收成穩定,販售單價較高。金棗特別圓潤多汁,黃澄碩大,果肉酸甜,回甘的速度特別快。

近幾年,直木伯更加注意起養生健康,想要停止潑灑農藥,不想對果樹和土地造成負擔,自動自發報名經濟作物研習推廣班,勤做筆記,抄錄一堆連自己也看不懂的栽培撇步,說現代化的種植是反璞歸真,跟土地當朋友,當情人,而最能體現永續經營、生態保育與環境倫理觀念的,便是有機種植。

直木伯聽東說西,懂南忘北,太多莫名其妙的專業辭彙常常使人難以招架,於是最後自我提綱挈領一番,決定成為友善小農,秉持對土地、人類、生命友善的準則,減少使用除草劑和一堆有的沒的化學農藥。村人說他愈老愈番癲,直木伯不在意,相當樂在其中,為了驅蟲,調配辣椒、蒜頭、米酒和醋的混合液,試過用碳酸氫鈉混合生薑液,試過讓驅蟲劑先行發酵以增強效用,也試過混合茶渣和咖啡渣覆蓋植物根部以異味驅蟲。直木伯時常呆愣坐在果樹下,同果樹閒話家常,談氣候、教育、死去的老婆與時刻浮現腦海的記憶。

無意間,直木伯得知頭圍城桶柑產銷班在農業改良場輔佐下,完成驗證稽查,受到政府認定,發下一張無比囂俳的產銷履歷證書,也就是替農產品標誌經營者、產地、品種、植栽紀錄、採收流程和專業檢驗等等;還能利用包裝上的產銷履歷上網查詢,追溯產銷班農戶的生產流程,從澆灌時間、除側枝、摘葉與採果等諸多過程,都有詳細記錄。當然,在番薯島農產品安全追溯資訊網站上,還有植栽與負責人照片。直木伯覺得這樣的規畫很符合他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儒家信念,也很符合慢跑必須暖身、伸展筋骨、調配腳步和控制速度的概念。另外,他也想利用這個機會,好好觀察潛在的柑桔潛葉蛾、柑桔茶黃薊馬、柑桔黑星病和柑桔褐色蒂腐病等樹疾,以因應潛在農災。

直木伯鎮日想著要替北斗七星大吉大利樹申請身分證,想到頭髮都銀白了、稀疏了、不得不離家出走了……。

文、圖片提供|連明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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