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伍佰的歌迷之中,比我資深的應該不多。
我第一次聽見伍佰,是一九八九年九月「水晶唱片」辦的第三屆「台北新音樂節」,在台大舊體育館。那時他還沒錄唱片,我只是個湊巧經過的路人。
那時我十八歲剛考上台大,去辦入學手續。通知單寫說要買一件卡其色的「大學服」,但學長姐說那個醜死的衣服根本不必買,我就很高興地騎上腳踏車,拿那筆錢去大安路賣老搖滾和重金屬的唱片行「瀚江」買了垂涎很久的一件粉紫色水染迷幻花紋胸口印著吉他之神Jimi Hendrix頭像的T恤衫,套在身上十分招搖。回校園閒晃,聽到體育館傳來極好聽的藍調吉他 riff,起初以為誰在放音響,再聽發現竟是真人在排練,便決定留下來看看─我在台灣從沒聽過誰能彈那麼到位的blues,必須認識一下。
原來那吉他手是個長髮披肩的胖子,也唱歌,戴一副遮了半張臉的近視眼鏡,揹一把黃色Stratocaster。他的歌很趣怪,記得他用台灣國語用力宣佈:「接下來我要唱一首中國藍調!」然後奮力彈起仿若Stevie Ray Vaughan附身的慢板十二小節式藍調搖滾,歌詞開頭依稀是:
從前有一個女孩 / 長得實在很漂亮
從前有一個女孩 / 長得實在很漂亮⋯⋯
我壓根沒想到竟有人能在民國七十八年用中文唱12-bar blues,而且聽起來也不能說不合理,於是我記住了這個叫吳俊霖的傢伙。
後來「水晶」發行第三屆台北新音樂節紀念專輯《完全走調》,我買了錄音帶,裡面有吳俊霖生平第一次進專業錄音室錄唱的〈小人國〉。預算有限,錄音品質差強人意,那首歌詞帶憤青味道,刷著funky節拍的搖滾曲,老實說不算特別出彩——收錄的不是那首「中國藍調」,我有一點失望。
吳俊霖很快跟「水晶唱片」的藝人一齊跑校園巡迴——那幾年「水晶」不但簽下了他,旗下還有陳明章、雷光夏、朱約信、謝宇威、趙一豪的Double X,還有林暐哲的團「拆除大隊」(後來他參加了「黑名單工作室」),堪稱台灣地下音樂(當時還不叫「獨立音樂」)最重要的育成基地。我在台大小福前和校門口廣場看過吳俊霖演出,身後的團員還不是China Blue。那時他偶爾也會穿一件印著Jimi Hendrix頭像的T恤衫,我覺得很親切。
大家都叫他伍佰,但他似乎不怎麼喜歡這個綽號。「水晶」經營始終艱難,伍佰遂簽給了倪重華的「真言社」,並且在pub駐唱(那時候還不流行live house這種說法),名聲漸漸傳開。彼時pub駐唱根本沒有合法經營的管理條例,動不動被臨檢開罰單,往往沒唱幾場店就倒了。那時也不興演唱自己的作品——一個樂團有多酷,要看他們翻唱哪些國外樂團、唱得有多像。誰要聽你自己寫的破爛歌?
所以伍佰的歌必須愈寫愈好,讓看客願意付錢來聽。這委實不容易。
不開玩笑,那時曾有人錯認,以為我是伍佰——老實說,我沒有很高興。大二那年我去樂器行買吉他弦,順便看要不要買一付鼓棒來玩。店員跟前跟後、畢恭畢敬,讓我受寵若驚。直到結帳,他聽我開口才驚呼:「啊,我以為你是伍佰!」那時我長髮及腰紮成馬尾,戴圓框眼鏡,遠看或許和彼時的伍佰有兩分相似,但那時的我至少比他瘦二十公斤好嗎!
(後來我真的在「金螞蟻」樂器行遇見過伍佰。那時他已是天王巨星,然而走進來的那個人戴近視眼鏡穿破破的體育外套,完全像個送便當的。於是我知道,他的巨星氣場是隨時可以取消收起來的。那天他帶走了一把美麗的櫻桃紅Gibson ES-335。)
一九九一年伍佰參與合輯《辦桌》,唱了庄腳囝仔初次進台北的台語搖滾敘事曲〈樓仔厝〉,詼諧混著憤懣,完全是林強〈向前走〉的續章(〈向前走〉足足唱了六分鐘,男主角都還沒走出台北車站)。伍佰創作編曲進步之大令人咋舌─我是從〈樓仔厝〉才被「創作歌手伍佰」說服的,而那也是他的第一首台語創作曲。
伍佰後來跟我說:他原本壓根沒想到台語歌這個選項,是「水晶」老闆任將達鼓勵他寫台語,把自己的鄉土根源唱出來。一九九二年他參與電影《少年吔!安啦》原聲帶,站上了後解嚴時代「新台語歌/台語搖滾」的浪尖。專輯內頁是這麼描述他的:
將來你一定要認識,要注意的新人,
吉他高手,熱愛節奏藍調,
創作能力驚人⋯⋯
配上一幀伍佰在錄音室彈吉他的黑白照:綁馬尾,戴眼鏡,穿Versace的花襯衫─那時他總穿花襯衫配馬靴,後來才知道這身造型是人稱「倪桑」的倪重華帶他置辦(我覺得倪桑試圖創造一種獵奇眼光,以俗豔造型轉化伍佰身上的草根味,結果見仁見智)。他在真言社發行首張專輯《愛上別人是快樂的事》,企宣沒抓到重點,兩邊不討好。我和哥們卻愛極了開場那首撕心裂肺的〈不滿〉、催淚的〈思念親像一條河〉和他終於錄了一首純正的12-bar blues〈錢的力量〉。
我大三那年,伍佰在藝術家林鉅與藝文圈朋友合夥的「息壤」酒吧駐唱(我在那裡看過林暐哲和李欣芸的團BABOO、看過爛醉的陳昇、還有尚未發片的金門王與李炳輝),門票好像三百塊,看一場得花掉我好幾天飯錢。那時室內不禁菸,走進羅斯福路地下室的「息壤」就像踏進茫茫雲海——我是在那裡第一次聽到〈思念親像一條河〉。每到這曲,滿室酒客都會跟著扯開喉嚨大合唱,一面在桌上乓乓敲著茶色玻璃瓶的台啤。
伍佰自己的歌寫得還不夠多,為了唱滿兩個set,必須拓展歌單。我聽過他把薛岳〈機場〉改編成超爆讚的藍調搖滾,甚至曾讓鼓手Dino唱過The Beatles的〈Come Together〉。後來伍佰靈光乍現,把他小時候聽熟了的一九五〇到一九七〇年代的台語老歌,那些跟著爸爸去嘉義蒜頭糖廠,收音機裡播著的有時歡快有時哀愁的歌,改編成搖滾版。後來伍佰轉戰更大的pub:The Gate、Live A Go-Go,凡他登場,當晚必定爆滿,門票也漲價了——「五百塊看伍佰」變成口耳相傳的流行語。
(記得伍佰還在Pub駐唱的時候,我聽一位漂亮姐姐說她為何迷上伍佰,嘴角帶笑,眼神迷離:「因為伍佰會流汗。」)
於是我在菸霧蒸騰的Pub第一次聽到伍佰把周添旺作詞、楊三郎作曲的〈秋風夜雨〉唱成快板的重搖滾。若要我把那些年看過的伍佰現場濃縮成一個瞬間,只能是這句歌詞:
啊⋯⋯前途茫茫,宛然失光明!
伴奏停一拍,伍佰倏地將彈琴的右手舉起,反掌遮住雙眼。這個不能更簡單的動作卻蘊含天崩地裂的能量,那幅畫面永遠燒烙在我的青春時光。
我後來才知道〈秋風夜雨〉是一九五四年戰後第一波台語歌復興的作品,原本是一首節拍搖曳的慢板抒情曲。伍佰把這首哀愁的戰後歌謠曲改編成重搖滾,經典的前奏riff據說是睡覺夢到的——我想那不是老天爺的賞賜,而是睡眠中的大腦仍在工作,不知休息。
一九九三年我畢業入伍,在左營當兵。從高雄車站對面「吸引力」樂器行買了一把三千塊的木吉他放在部隊寢室,休息時候彈起〈點菸〉,老兵學長點點頭很嘉許地說:汝台語嘛會曉唱喔!我在腦子裡慢慢起草一篇「伍佰的藍調搖滾與新台語歌論」,關鍵點就是〈秋風夜雨〉。我可能會這樣寫:「伍佰舉起右手的瞬間,翻轉了老台語歌的悲情,也釋放了整個族群幾十年的壓抑」。我覺得伍佰結合藍調搖滾的草根氣質與台語歌的江湖味,找到了藍調在台灣落地的音樂語言,這是重要的創舉。文化媒體偶有關於伍佰的評述,多半都是些不著邊際的形容,該有人把這件事寫出來,應該也只有我能這麼寫。
那篇文章終究沒寫成:一九九四年底伍佰出版《浪人情歌》,音樂演化之快,遠遠領先我自以為是的論述——而現在的我,也不會那麼寫了。所謂「老台語歌的悲情」有一部分來自知識分子的想當然耳,一部分來自戒嚴時代政治運動現場傳唱的悲歌印象:〈雨夜花〉、〈望春風〉、〈黃昏的故鄉〉、〈望你早歸〉⋯⋯,然而那並不是台語歌的全部。當我聽完一整箱六十張高雄亞洲唱片出版的《台灣歌謠傳奇》,乃知道老台語歌的主題與曲風從來都包羅萬象,而其中那些常有囂張管樂的歡快的歌,原本就是伍佰個人文化構成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多年後聽了他結合管樂的台語搖滾專輯《釘子花》,我才把這條線索連結起來。
《浪人情歌》之後是《愛情的盡頭》,有〈夏夜晚風〉、〈挪威的森林〉、還有〈Last Dance〉,專輯大賣五十萬張。伍佰真的變成超級巨星了,我們這些從「水晶」時代一路跟來的老歌迷卻若有所失,覺得替蘇慧倫、周華健寫歌的那個伍佰變得有點太甜,沒那麼酷了。
想不到他在一九九八年出版《樹枝孤鳥》,為後解嚴時代的「新台語歌/台語搖滾」開闢出全新路線。他在〈樹枝孤鳥〉、〈萬丈深坑〉錘鍊新造語感,以〈斷腸詩〉、〈怨嗟嘆〉在前人「雅詞」基礎上再造新意。〈返去故鄉〉、〈空襲警報〉是見證歷史傷痕的敘事曲,〈徘徊夜都市〉翻玩舊時代的東洋曲風,後來成為萬人大合唱名曲的〈心愛的再會啦〉則是向曾盛極一時的「港邊離別」主題致敬。這幾年密集淬鍊下來,伍佰的編曲、製作實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語——這張專輯拿下了第十屆金曲獎「最佳流行音樂演唱唱片」,關於母語搖滾這一題,伍佰並沒有要接下幾年前別人塞到手裡的那支令旗,卻在這裡樹立了一座後人難以攀越的高峰。
而現在我們也知道了:《樹枝孤鳥》不只是圓夢的句點,更是另一個起點。後來的《雙面人》潛入電氣化的闇黑聲場,《釘子花》則把熱鬧管樂發揮到極致,《雙面對決》演唱會實況則把台語伍佰與華語伍佰並置,讓我們一口氣聽明白:不管哪種語言、哪種曲風,伍佰那股「狠勁」始終一以貫之。至於抒情 /搖滾、華語/台語的分類,伍佰大概從來不以為它們是對立的,也從不以這樣的框架自限。
他不服務知青,也不討好所謂普羅大眾。吉他破音該催下去的時候,曲勢應當不按牌理出牌的時候,他從不客氣。他不標榜甜美,也不販賣前衛。於是,他能成為中文世界「守備區」最廣的搖滾人。
所以,我看見的伍佰是這樣一步步成為「國民rocker」的:他不以芭樂情歌為忤,卻也不怕將醜怪與不堪剝開示眾。他對自己夠狠,也能將那鮮血淋漓的創痛翻譯成具有普遍感染力的經驗。他從沒停下探索的腳步,也沒忘記自己身在流行音樂這一行,有責任拉著聽眾一齊踏勘陌生的領域。他翻轉「台客」二字的污名,從主流媒體與唱片工業的凝視中奪回庶民記憶的主體詮釋權,頂天立地,無懼無愧。
這個蒜頭糖廠員工與檳榔攤老闆娘的孩子,窮三十餘年之力,為台灣人的集體狀態造像。我們也在他的歌裡,聽到了自我的投射——那些美麗的被糟踐的欠疼惜的,那些曾以為一旦變得世故就該忘卻的。那些傷,那些苦,那些瘋狂的幻想,那些無路可出的思慕。
歌來自一爿海上的島,一切攏是台灣製造。
註:
① 為方便讀者閱讀查找,歌詞皆以教育部推薦用字表記。
② 指帶有臺灣台語腔調或用詞之台灣華語。
撰文|馬世芳
作家、主持人,曾獲六座廣播金鐘獎。著有《地下鄉愁藍調》、《昨日書》、《耳朵借我》、《歌物件》、《也好吃》、《歌之國土:馬世芳的巴布.狄倫六講》等書,曾獲《聯合報》讀書人年度最佳書獎、《中國時報》開卷好書獎、OPENBOOK好書獎等。譯有巴布.狄倫《當代歌曲哲學》,主編《巴布.狄倫歌詩集》、《台灣流行音樂200最佳專輯》、《民歌四十時空地圖》等書。曾獲提名電視金鐘獎最佳綜藝節目主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