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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月精選】江秀真 ╳ 連明偉:步步向死,步步求生

written by 蕭詒徽 2019-07-09
【當月精選】江秀真  ╳  連明偉:步步向死,步步求生

八千八百四十八公尺的聖母峰,新銳小說家連明偉也愛好登山,曾攀登過海拔四千多公尺的祕魯印加古道,世界級岳者遇上山的好學者,儼然有點向前輩請教的意味了。對山的渴望或許無分高下,但總有某些體會,是經歷過八千米世界才知道的事。

連明偉(以下簡稱連) 我讀完妳的《挑戰,巔峰之後》,印象很深刻的是書末的一個小故事,說到爬巴基斯坦山,進入基地營,看到一頭黑亮亮的羊和他們一起走。也許因為尼泊爾食物保存不便,到了隔天,在一道起火儀式之後,這些羊就被宰殺來吃了。書中寫道,在這樣的過程中我們可以學到感恩與謙卑。這讓我很震撼,想到我們不管經歷登山或生活,很多時候到了最後,我們也一樣被消化掉,轉化成一種有影響力的東西。很殘忍,但從殘忍之中,看到人是如何在自然或社會中生存。

江秀真(以下簡稱江) 喀拉崑崙山這邊,沿途沒有住家也沒有冰箱,假設挑夫們送上來的三頭羊,可能有兩頭是他們的薪水。因為環境嚴苛,加上高度適應問題,他們採取人海戰術,可能一百二十個挑夫一起出發,揹大家要吃的食物和烹調器具,到中途六十個人先回來、最後再三十個人回來。如果沒有事先了解他們的文化,晚上聽那些羊咩咩叫了那麼多天,可能也吃不下去吧。但了解了以後,就可以說服自己,帶著感恩的心來食用牠們,把它視為一種最高的奉獻。

 我爬山的時候也常感到物資的限縮,因為所有東西都要揹在自己身上走,規畫時要清楚哪些東西是必要的、哪些不必要,這是衡量自己與他人、與社會、與自然的一種全新關係。不過,妳在書中也提出過一個問題:爬山一定要累得死去活來嗎?這個提問顛覆了我的想像。在台灣我們常常認為登山要非常堅忍以拔苦戮自己才算是登山但在國外書中提到在吉利馬札羅山這種登山經營其實是可以和環境保護和管理連結在一起的

 在台灣,剛開始爬山都是師徒制,師父說什麼就是什麼。從四大天王、百岳開始「撿山頭」,過程都是很克難的;但到了國外,我的想法也被顛覆,我現在認為最重要的是搞清楚目的是什麼。有人的目標是挑戰自我,他當然就會選擇比較困難的方式和路線;有人的目標是親近山林,那他有能力多付一點錢請人帶領他、幫助他,這也沒有妨礙誰吧?我認為台灣很多大老闆想要做這件事,國外提供了這種機會,我們沒有,結果反而別的國家的山他很熟,台灣的山他卻完全不了解;我這種登山方式中看見的,是一種良性循環的山岳管理學,能讓更多人接觸到登山。

江秀真
一九七一年生,從十五歲開始爬山,至今已攀登台灣高山九十座,一九九五年首次攀登珠穆朗瑪峰成功,費時兩個月;二○○五年取得「歐都納攀登世界七頂峰圓夢計畫」正式隊員資格,是全球首位完成攀世界七大洲頂峰,並且兩度成功登上聖母峰南北側登頂的女性登山家。著有傳記《挑戰,巔峰之後》,現以籌辦台灣第一所登山學校為目標,並致力於推廣登山安全與生命教育,十年累積有逾千場山林相關講座。

 我在前年底也參加所謂「豪華團」,去祕魯爬馬丘比丘,有人幫我們揹很多東西,自己只需要揹五、十公斤。當時同團男性在高山上還是可以走,但是女性好像在體力上還是有點差別;我以前在登山社,大家衡量一個人的能力也是以「你能揹多重」來判定,這是一件很殘酷的事情,揹不夠重的人,是會被歧視的。在山上,有些人甚至會因而鬱悶:為什麼自己要幫這些弱者揹東西?妳以自己的經驗,怎麼看這件事。

 一九九五年第一次爬聖母峰的時候,到了最後七千九百公尺倒數第二個營地,同行者剩下四男一女,因氧氣提供與資源限制,隊長又必須從中選兩人攻頂。決定人選的考量當然是登山者對高度的適應力、登山過程中的身體狀況等條件,當時,有三個男生應該都很可以攻頂,我就成了他們口中所謂的「婦女保障名額」,用「第一位漢族女性攻頂聖母峰」的名義讓我上去。那我當然也要出來講話:坦白講,我高度適應得很好,體能狀況也很好啊!當然我當時也沒想太多,就只想著把任務完成。到了二○○六年挑戰七頂峰,挑戰前要經過考試,說明自己的優點說服顧問錄取我。我寫了一條,到現在還印象很深:「可以激勵男性」。當然,我們自己也知道體力不能和男性比,那我們幹嘛要比呢?以完成任務為優先就好。

 登山之完成,或許包含兩種基本思考面向,其一,是個人主義式的實踐與征服,這並非不好,甚至可以視為某種探討個人與世界的微觀至宏觀的延伸關係,攀登意義亦會不斷浮動。台灣的登山界不乏獨攀者,此種冒險行為也易被社會大眾指謫在此,能否以妳的角度,談談獨攀所可能的意義?以及,在台灣的登山隊伍大致會分為領隊、嚮導、押隊與成員,嚮導帶路,領隊掌控所有狀況,這種團體合作關係非常具體體現於國外高海拔攀登,視當地狀況,而增減廚師或專業挑夫。若遇特殊地形,必須以繩隊運作前進。在登山時,有時會不自覺出現一種競爭意識,確實可能會對團隊造成很大的負擔。我比較年輕時擔任嚮導和領隊,一方面要開路,一方面要控制隊伍不要拖得太長,感到非常疲倦,心想趕快走到目的地就好;能否分享闡述登山隊伍所必須涵養的集體性、合作性與包容性?

 團隊有團隊的好處,在分工和困難地形上,你需要支援的時候大家都會伸出手;當然你也有可能就是團隊的破壞者,我認為最基本的就是把自己照顧好,不造成負擔,有餘力的時候我再配合團隊。獨攀的時候,互相協助的資源就少了,要自己獨自面對,我不鼓勵,也不反對。獨攀有獨攀的自由,我也很喜歡,但我會調整心態:團攀的時候隊員也不會一直黏在一起,隊伍拉長、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我就想像成我正在獨攀。獨攀是有危險的。我做過巡山員,做過山難搜救,真的很疼惜每一條生命。有時看到山難消息,甚至光是每天那麼多溺水的新聞,我就很難過,可是我發現我們的社會都不在乎,報完就沒有了。

攝影|安比
連明偉
一九八三年生,暨南大學中文系、東華大學創英所畢業。曾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中篇小說首獎、第一屆台積電文學賞、中國時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獎等。著有《番茄街游擊戰》、《青蚨子》等書,並以《青蚨子》獲第七屆紅樓夢獎決審團獎。曾攀登各大山頭,以及北一段、北三段、南一段、南二段等橫斷路線,後將重心逐漸從高山攀登轉移至中級山路徑探勘,試圖從中挖掘逐漸消逝的族群移動足跡。二○一七年首次參與海外登山活動,行歷四千公尺印加古道。

 在阿空加瓜山那一次的獨處,應該是妳和死亡非常接近的一次經驗?

 對。一開始一開始非常恐慌。我們當然有獨處訓練,但那是計畫性的,不會讓妳覺得怎樣;可是這次是真的,身邊就一頂帳篷,暴風雪就來了。來了之後哭得唏哩嘩啦的,結果哭了一下下而已,就想說,啊嘸妳今嘛是在哭火大的喔?雪那麼大,誰聽得到妳在哭?這之間,唱歌壯膽也好、抄經拜佛也罷,反正有事情做就可以忘記恐懼。到最後覺得真的太大了,就跪下來對老天爺說:拜託,祢饒我一命,我回來一定報效國家貢獻社會,真的真的。

 我記得有一次爬加拿大的山,朋友中途先退出,我一個人繼續,結果第一次走到抽筋。我不會用驚懼來形容,那是你在面對自然環境時,知道自己什麼都無法去做,只有去臣服,連哭都哭不出來。同時,精神上對許多事物產生質疑,但經過那些質疑之後卻又獲得某些東西。那是在山下的時候完全不會意識到的。在那個片刻,你想要獲得什麼、留下什麼,全都非常明顯。這讓我想到妳寫過:努力攀上峰巔的同時,也要學著如何從峰巔全身而退。

 我們去爬山通常不會是為了去死嘛。每次支撐我想著下山最大的情感還是我的家人。我會告訴自己不管走到哪裡永遠留三分力才會有下一次

 一個人的死亡,不只是象徵上存在的消亡,他的生死背後還有整個社會責任和家庭結構。有些人登山,是為了掌握一種存在的證據。他們不斷挑戰,是因為在山中感受到自己真的是存在的。我覺得這很重要:我們不是為了求死而爬山的是為了求生而爬山的

 沒錯,套一句我常說的:我們爬山,是步步向死,但也步步求生。

 你曾在TED的演講中提到,「接近死亡,愈能夠知道生命的可貴」,此話不假。體驗其實是有代價,也是需要經過長期準備。甚至,在我眼中,登山活動其實是一門實踐的藝術。例如,必須事前仔細規劃行程,循序漸進完成重訓雪訓,學習攀登技術,以所知衡量未知,時刻將恐懼、敬畏與死亡存放心中。但每一次登山,每一刻都還是存在著死亡的威脅。

 已經準備好了,其他就交給老天爺。你知道天災你控制不了、人禍如果不是自己出錯也沒辦法,只能盡量做到你所能做的。因為自然太大了,我們真的很渺小。這不是消極,是認知到我們無法控制所有事情。

 關於速度。妳曾在〈生命之巔〉中寫道:「我走在最後面,為了獲得較好的高度適應,緩緩爬升是必要的,要如『龜速』般地行進,才能調整呼吸。如果一下子走得太快,會讓身體適應不良,產生高山症,反而寸步難行。這就是登山哲學:快就是慢,慢即是快!」這樣的登山哲學其實類似各種藝術與技藝的養成,文學亦是,欲速不達,悠緩遭諷,能否請妳談談如何在緩速中,找尋步行的節奏?

攝影|安比

 走得太快,事情來的時候你有時間反應嗎?慢一點,其實是留給自己思考時間。慢也有分很多種啊,有的慢是真的很懶散,但我的慢是等速運動,我不休息,我把走路當成休息;你要去想,自己在登山時要表現的是什麼,是肌肉的線條?是速度?對我而言,我想表現的就是,汗是用滲出來的、那種從容不迫的境界。走快的人,中間總是要停,再快可以快我多久?我走得慢,但我不停,均勻的速度其實可以讓人走很久很久。什麼是最快的速度?就是你自己的速度。到了這個地步,我想你的生命是真的會很豐富的。

 妳在〈生命之初〉寫到艾德蒙.希拉瑞爵士生前的一句話:「這一生最有意義的事既非征服世界巔峰,亦非踏上地球極點,而是協助改善雪巴人的生活,以及保護喜馬拉雅山區的環境與文化。」在完成攀登世界七頂峰之後,請問妳念茲在茲的登山學校,試圖以怎樣的方式實踐,或者希冀透過此登山學校,帶給社會怎樣的聲音與可能?

 其實艾德蒙會這樣說,是因為雪巴人和他是互相成就的。如果當時沒有雪巴人,就沒有艾德蒙。所以,對艾德蒙來說雪巴人也很重要,彼此互相成就彼此。我覺得人跟人之間就是互相成就。人生走到這裡,我覺得我不是一個先知者,我最大的優點應該是勇於實踐,在實踐的過程中學習。現在做登山學校,我會先設計一個氛圍,讓大眾先能夠親近,從淺山、中級山在到高山。登山學校最終目標是獨立成為五專體制,期望能夠培育台灣缺乏的外語嚮導,學生也能有巡山員、消防局、民間搜救等出路可覓。

 妳是一位女性登山家、演講者、生物學者,同時是一位台灣難得的紀實散文作家,請問這些不同的經歷,是怎樣影響您的文學觀,或說,與其他展演或演講的層次仔細劃分區別,你想要透過您的紀實之筆,文字之力,向社會大眾傳遞怎樣的訊息?

 一開始只是覺得要把自己的經歷記錄下來,這也是參與七頂峰挑戰要求的回饋。後來或許是別人的激勵吧,告訴我可以寫、給我肯定,在演講的過程中我也發現分享和鼓勵是一件很有力量的事,這是聽眾教我的,能在一個人有疑慮的時候,拉他一把吧。這和登山也很像,有時候你會自問,為什麼我要登山?山影響了我的生命,給了我啟發,當我透過我自己的方式把山給我的影響再傳遞出去,也讓我的攀登有了意義。

文|蕭詒徽
生於一九九一。作品《一千七百種靠近──免付費文學罐頭輯I──》、《晦澀 的蘋果 vol.1》、《蘇菲旋轉》(合著)、《鼻音少女賈桂琳》,網誌:輕易的蝴蝶 www.iifays.c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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