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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的向日葵地》|繁盛

written by 李娟 2018-07-04
《遙遠的向日葵地》|繁盛

我常常想,一百多年前,最早決定定居此處的那些農人,一定再無路可走了。
他們一路向北,在茫茫沙漠中沒日沒夜地跋涉。後來走上一處高地,突然看到前方視野盡頭陷落大地的綠色河谷,頓時倒落在地,痛哭出聲。
他們隨身帶著種子,那是漫長的流浪中唯一不曾放棄的事物。
他們以羊腸灌水,製成簡陋的水平儀勘測地勢,墾荒,開渠。
在第一個春天的灌溉期,他們日夜守在渠邊。每當水流不暢,就用鐵鍁把堵塞在水閥口的魚群鏟開。
那時,魚還不知河流已經被打開缺口。更不知何為農田。牠們肥大、笨拙,無憂無慮。
牠們爭先恐後湧入水渠,然後紛紛擱淺在秧苗初生的土地上。
秧苗單薄,天地寂靜。陽光下,枯萎的魚屍銀光閃閃,像是這片大地上唯一的繁盛。
冬天,河面冰封。人們鑿開冰窟,將長長的紅繩垂放水中。雖然無餌無鉤,仍很快有魚咬著繩子被拖出水面。
這些魚長有細碎鋒利的牙齒。即使已被捉在手,仍緊咬紅繩不肯鬆口。
牠們憤怒卻迷惑。世界改變了。
春天,魚群逆流產卵。魚苗蓬勃,河流拐彎處的淺水裡,如堆滿了珠寶,璀璨耀眼。若在此處取水,一桶水裡有半桶都是細碎小魚。
人們大量捕撈小魚,晾乾,餵養牲畜。牲畜吃得渾身魚腥氣。冬天,牲畜被宰殺燉熟後,肉湯都是腥的。世界改變了。
魚越來越少,人越來越多。耕地不斷擴張,沿著唯一的河流兩岸上下漫延。
才開始牠們如吸吮乳汁般吸吮河流,到後來如吸吮鮮血般吸吮河流。
再後來,河流被截斷,強行引往荒野深處。在那裡,新開墾的土地一望無垠。
無論在種子播下之後,還是農作物豐收之時,那片土地看上去總是空曠而荒涼。
而失去水源的下游湖泊迅速萎縮,短短幾年便由淡水湖變成鹹水湖。
從此,再也沒有魚了。

荒野中的大水,圖/李娟

又過去了很多很多年,我們一家才來到這裡。我們面對的又是一片逾萬畝的新墾土地。
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路也是新的,荒野中兩行平行的輪胎轍印。水渠也是新的,水泥堅硬,渠邊寸草不生。彷彿一切剛剛開始。
只有那條河舊了,老了,遠在數公里之外。河床開闊,水流窄淺。
而魚又回來了。牠們歷經漫長而孤獨的周折。牠們彼此間一條遠離一條,深深隱蔽在水底陰影處。
和這塊土地上的其他種植戶一樣,我們也在自己承包的地上種滿了向日葵。
這塊土地也許並不適合種植這種作物,它過於貧瘠。而向日葵油性大,太損耗地力。
但是,與其它寥寥幾種能存活此處的作物相比,向日葵的收益最大。
如此看來,我們和一百年前第一個來此處開荒定居的人其實沒什麼不同。彷彿除了掠奪,什麼也顧不上了。

記得第一年,我們全家上陣,我也回家幫了幾天忙。我媽租了一輛大卡車,幾乎把半個家都挪到了地邊。九十多歲的外婆也帶上了。兩條狗,所有的雞鴨鵝,連幾盆花草也沒落下。
出發頭一晚,無星無月。我們連夜處理種子。
我媽和我叔叔兩人用鐵鍁不停翻動種子,使之均勻沾染紅色的農藥汁液。我在旁邊幫忙打著手電筒。
整夜默默無語,整夜緊張又漫長。
手電筒光芒靜止不動,籠罩著黑暗中上下翻飛的紅色顆粒,它們隔天就要被深埋大地。這是種子的紅色軍團,在地底莊嚴列隊,橫平豎直。
那時,我媽和我叔叔就是點兵的大王,檢閱的首長,又如守護神,持鍁站在地頭。
而熬過漫漫長冬的荒野鼠類,在地底深處遇到這些紅色種子,牠們繞其左右,饑餓而畏懼。後來這饑餓與畏懼滲入紅色之中。
此時此刻,我媽和我叔叔的緊張與憂慮也滲入紅色之中。外婆不願離家,她在屋裡咒罵,卻無可奈何。她年邁衰弱,已無法離開我們獨自生存。她的痛苦與憤怒也滲入這紅色。
同時滲入的還有我的悲哀,我的疲憊。我一動不動舉著手電筒。手電筒光芒在無邊黑暗中撐開一道小小縫隙。荒野中遠遠近近的流浪之物都向這道光芒靠攏。
一百年前的農人也來了。哪怕已經死去了一百年,他們仍隨身帶著種子。他們也渴望這神奇的紅色。
所有消失的魚也從黑暗中現身,一尾接一尾沉默遊入紅色之中。
我彷彿看到葵花盛放,滿目金光中充滿紅色,黑暗般堅定不移的紅色。
我彷彿端著滿滿一碗水站在懸於萬丈深淵之上的一根絲線上。
我手持手電筒一動也不敢動。
彷彿眼下這團光芒,是世間最最脆弱的容器。

第一年,我跟著去到地頭,剛播完種子就離開了。
那一年非常不順。
主要是缺水。平時種植戶之間都客客氣氣,還能做到互助互利。可一到灌溉時節,一個個爭水爭得快要操起鐵鍁拼命。
輪到我家用水時常常已經到了半夜。我媽整夜不敢睡覺,不時出門查看,提防水被下游截走。後來她乾脆在水渠的閘門邊鋪了被褥露天過夜。
儘管如此,我家承包的兩百畝地還是給旱死了幾十畝。
接下來又病蟲害不斷,那片萬畝葵花地無一倖免。田間地頭堆滿花花綠綠的農藥瓶。
我媽日夜憂心。她面對的不但是財產的損失,更是生命的消逝。
親眼看著一點點長成的生命,再親眼看著它們一點點枯萎,是耕種者千百年來共有的痛苦。
直到八月,熬過病害和乾旱的最後幾十畝葵花順利開完花,她才稍稍鬆口氣。


阿勒泰地區位置圖

而那時,這片萬畝土地上的幾十家種植戶幾乎全都放棄,撤得只剩包括我家在內的兩三戶人家。
河下游另一塊耕地上,有個承包了三千多畝地的老闆直接自殺。據說賠進去上百萬。
冬天我才回家。我問我媽賠了多少錢。
她說:「操他先人,幸虧咱家窮。種得少也賠得少。最後打下來的那點葵花好歹留夠了種子,明年老子接著種!老子就不信,哪能年年都這麼倒楣?」
外婆倒是很高興。她說:「花開的時候真好看!金光光,亮堂堂。娟啊,你沒看到真是可惜!」
小狗賽虎不語,依偎外婆腳邊,彷彿什麼都無所謂。
整個冬天,小小的村莊阿克哈拉潔白而寂靜。我心裡惦記著紅色與金色,獨自出門向北,朝河谷走去。
大雪鋪滿河面,鴉群迎面飛起。牛群列隊通過狹窄的雪中小路,去向河面冒著白氣的冰窟飲水。
我隨之而去。突然又想起了魚的事。
我站在冰窟旁探頭張望,漆黑的水面幽幽顫動。抬起頭來,又下雪了。
我看到一百年前那個人冒雪而來。
我渴望如母親一般安慰他,又渴望如女兒一樣撲上去哭泣。

遙遠的向日葵地

作者: 李娟
出版社:東美
書籍介紹:

李娟母親在新疆阿勒泰的烏倫古河南岸承租了一片土地,在這片貧瘠的高地上,艱困的農牧日子不停行進著。農牧生活,看天吃飯。常有鵝喉羚、牛群偷偷啃食作物,不時又是缺水、老頭斑等天災搗亂。但與母親、外婆、醜醜、賽虎、兔子和雞鴨鵝們一起發生的鮮活趣事,讓平凡的向日葵地,蔓開了截然不同的生機。

自母親出發,接續《記一忘三二》裡的形象,看見李娟生動描繪這名堅毅而幽默的女子,以自身哲學抵抗生存之難,讓苦哈哈的日子變得「稍微可口」一些;外婆這輩子白手起家無數次,卻在九十多歲的人生當口,跟隨女兒在荒地上住起「地窩子」。葬禮那日,孫女在悼詞內緘封了一枚眼淚,李娟知道,外婆的孤獨她從此就要繼承……;思考人和土地之間的關係,由百年前定居於此的第一批農人展現萬物生生不滅的強韌,從戈壁玉寫及比人類史更為久遠的洪荒,折射出她對自然與歷史的想像與敬意。

仍是熟悉的幽默明快筆觸,刻畫的卻不僅是歡樂細節,更多對自然和生命的憂慮與疑惑,透過哀婉的叩問,從極為遙遠的向日葵地,抵達每一縷仍對「生存」抱持熱情和希望的靈魂──即使殘酷,還是想要看見亮堂堂的金色花海──如此剔透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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