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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自毀式的青春突圍

written by 薛舟、徐麗紅 2018-07-31
《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自毀式的青春突圍

對於一個翻譯者來說,遇到好作家是值得祝福的事情。因為這時候的翻譯就不僅僅是枯燥無聊的工作,而變成了隔著語言之河的對話和交流了。

韓國文學巨匠黃皙暎先生在談到韓國新文學的時候曾經說過,男有金英夏,女有千雲寧。此言不謬。金英夏的出現堪稱是韓國文壇里程碑式的大事。他最早以反叛的姿態出現在讀者面前,讓習慣了傳統閱讀的讀者大為驚異。金英夏出生於 1968 年,大學專業是與文學風馬牛不相及的企業管理系。 1996 年, 28 歲的金英夏憑藉長篇小說《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獲得了首屆文學村作家獎,受到文壇和讀者的廣泛關注。此後,金英夏便與韓國各大文學獎結緣,作品更是不斷被翻譯到西方世界。 1999 年,他獲得著名的現代文學獎, 2004 年,更在一年之內囊括了怡山文學獎、黃順元文學獎和東仁文學獎。 2007 年,又獲得了萬海文學獎。為了讓讀者對金英夏有全面深入的瞭解,我們不妨來看看他的成長軌跡。

愛與死亡是文學的永恆主題,《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則將這個主題深入深化為性與自殺。在韓國這樣一個遵循儒家規範的國家,性難免也是文學的禁忌,所以很多具有叛逆意識的作家都是開始於對於性禁忌的挑戰。《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出版之後,大家普遍認為韓國文壇又誕生了一個名叫金英夏的性愛小說作家。如果簡單地將金英夏歸類為以描寫性愛見長的作家,則難免有失偏頗。

這本小說篇幅不長,全書共五章,以賈克─路易.大衛的油畫《馬拉之死》開始,又以德拉克洛瓦的《薩達那帕勒斯之死》結束,最核心的內容是兩起自殺事件。讓人吃驚的是兩起自殺事件並非源於心理學上的自動結束生命,而是被引導下的自殺行為。這個背後的引導者就是小說敘事人「自殺嚮導」,是他從茫茫人海中尋找自己的「委託人」,或者潛在的「委託人」,逐步引導她們走向自殺之路。關於這個過程的描述出現在第一、三、五章,敘事人集中流露了自己的哲學觀和價值觀,其中最有震撼力的就是所謂「壓縮美學」,「不知道壓縮的人是可恥的。無可奈何地延長自己卑微的人生,這樣的人同樣可恥。不懂壓縮美學的人至死也不會知道生活的祕密」。這個觀點可以看作是整個小說的動機,對於遵循這個原則「工作」的敘事者來說,引導自己的「委託人」走上自殺之路也就成了光明正大的事情。巧合的是,這兩個被引導的自殺者都是女性。女權主義者也許會駁斥金英夏對於女人的態度,但是我們透過這個關於小說的小說,也就是後設小說的鏡框部分向裡窺探,不難發現其鏡像部分與鏡框部分的對立統一性。即,引導者與被引導者未嘗不是矛盾的集合體,只不過有人完成了呈現的表演,有人起到了記錄表演內容的作用。

追尋朱迪絲和柳美美的死因,我們同樣可以發現,與其說她們死於自身的生存困境,不如說她們死於社會整體對她們的冷漠態度,死於她們的內心傾訴都被有意無意的忽略。小說中符號化的C和K應該是成熟社會的縮影,他們自私而混亂,對於自身之外的現實熟視無睹。如果我們進行更精細的解讀,那麼這裡C和K所指示的方向恐怕就是韓國社會——Korea。於是,金英夏所呈現的死亡表演就是對既成社會的憤怒反抗,用這種毀滅青春的極端方式完成生命的突圍。如果說單從這部短小而模糊的作品中還僅能窺見個影子,那麼到了後來的《猜謎秀》,作家則以反諷取代自我毀滅,繼續將這種反抗和突圍推向了高潮。

《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中的所有人物都被剝奪了記憶和鄉愁,既沒有希望也沒有任何憧憬,記憶或希望的缺席又讓他們對生活充滿深深的倦怠。也許讀者會認為主人公們感覺不到內在的匱乏和空虛,然而事實並非如此,他們總在逃跑。至於逃跑的方式,他們大致有三種選擇。第一種選擇是奔跑,速度要超過奪走他們的記憶和鄉愁的資本主義,例如小說中關於所謂「子彈計程車」司機的描寫;第二種選擇是性,當然這裡的性不是靈魂的交流形態,更不代表浪漫的愛情,只是填充匱乏的肉體痙攣;第三種選擇是死亡,他們的死是極端的,即在死亡面前既不絕望也不反省,死亡被他們當作證明人類自身的重要途徑,所以他們不想醜陋地死去,渴望死得美麗,也就是追求美學的死或者死的美學。金英夏的「死亡美學」是對韓國文學史的一次策略化的反撥,他抱定決心回避前人的道路,以全新的想像力為自己尋找不同於他人的敘事策略,以便在傳統主題「人是自己永遠的他者」之下發掘出路,也就是尋找文學史的空白,並就地安身立命。

《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獲得成功之後,金英夏的寫作繼續向前突進。他曾是韓國文壇第一個建立個人網頁並在網路上發表作品的作家,後來因為沉迷寫作而抵觸網路,斷然關閉了自己的主頁,並且放棄使用電子郵件。他的想像力和對於新事物的執著依然不改,因為在短篇小說〈避雷針〉中大量使用生僻的科學詞彙和獨創單詞,被評論家金華榮戲稱為「在詞典裡尋找小說的作家」。2000 年發表於《現代文學》上的短篇小說〈哥哥回來了〉顯示出金英夏解構傳統命題的傑出才華,既開拓了作家本人的寫作領域,也贏得了評論界的好評,憑藉該篇榮獲 2004 年怡山文學獎。這部小說應該是作家對於韓國文學的重要主題父親之死的回應,該母題分泌於歷史的傷痕,是韓國文學現實中不可回避的課題,對其做出歷史性的回應也是韓國文壇的宿命。

2004 年,金英夏以長篇小說《黑色花》摘取了第 35 屆東仁文學獎的桂冠,由此躋身韓國重要作家的行列。東仁文學獎關注創作活躍風頭強健的作家,獎勵引領閱讀潮流、走在韓國當代文學前列的重要作品。《黑色花》是金英夏完成自我蛻變的全新力作,以其自由超拔的想像力揭開了塵封百年的歷史,為當代讀者勾畫了韓國移民史的悲慘畫卷。《黑色花》是一曲西西弗斯式的輓歌,卻有著普羅米修斯那樣的雄壯氣魄。金英夏講述的儘管是韓國移民心懷理想卻最終潰敗於歷史和命運的悲劇,但是我們能夠發現儘管理想落空,最終仍落實到太陽之下、大地之上的人。

2006 年,金英夏出版了長篇小說《光之帝國》,並且藉由這部小說榮獲了 2007 年的「萬海文學獎」。作品題名來自比利時超現實主義畫家雷內.馬格利特的《光之帝國》,畫面上是路燈照耀著的歐洲別墅,掩映在黑夜的樹木之下,而頂端則是晴朗的天空,白雲萬里,意境遼闊。這裡時空交錯,晝與夜並行不悖,顯然是一個矛盾的世界。小說《光之帝國》恰到好處地借用了這個意境,講述了一個北朝鮮南遣的間諜接到命令,必須在 24 小時之內返回述職的故事。

小說主人公名叫金基榮, 1984 年, 22 歲的時候成為被派往韓國的間諜。 2005 年的某個早晨,正在辦公室上班的金基榮突然接到一封可疑郵件,要求他在一天之內清理全部工作,回歸平壤。他必須拋棄大學時代遇見的妻子和已經上中學的女兒,還有二十餘年來苦心經營的全部生活和事業,獨自離開,於是在短時間之內再度遭遇了原以為早已忘卻的過往情景,被這些回憶追逐著無處躲逃。他要回憶,他要「複習」,他要在一天之內反芻全部的人生。他是永遠的外國人,雖然身在城堡卻無法真正融入的局外人。這就是金基榮的命運,也正是金英夏的動機所在,「這是一個間諜的故事,但是又不能僅僅停留於間諜故事的層面。我要把它寫成普遍的個體的人的故事」。

沿著金英夏的文學軌跡,我們終於來到了 2007 年,這是金英夏登上文壇的第 12 個年頭,而他本人也周而復始,完成了自己的探索週期,重新回到自己最為熟悉和擅長的青春文學領域,也就是這部可以看作「後成長小說」的《猜謎秀》。小說的主人公李民洙是個私生子,出生於光州民主化運動的 1980 年,成長之後,他們面臨著巨大的生存壓力,蟄居在大約一點五坪大的考試院裡,不得不到處打工以維持生計,生活於他們而言毫無光彩。

從社會學角度來看,《猜謎秀》是當代韓國社會的生動寫照,也是「新遊民小說」的代表作。作家借主人公之口說道,「我們這代人是檀君以來最有學問、最聰明的一代。我們精通外語,像搭積木似的擺弄尖端電子產品。不是嗎?我們幾乎都是大學畢業,托福成績達到世界最高水準,沒有字幕也能看懂好萊塢動作片。每分鐘打字可以達到三百個,平均身高也很高,普遍會演奏一兩種樂器。閱讀量也比我們的上一代多得多。我們父母那代人,只要做好其中的一樣,不,只要能把其中的一樣做得差不多,就可以一輩子衣食無憂了。現在呢,我們為什麼都賦閑在家?我們為什麼淪落為失業者?我們究竟做錯了什麼啊?」既然現實如此,李民洙們怎麼辦?出於和上代人的對比,也就衍生出了懷疑和叛逆。於是,《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中若隱若現的主題在這裡被放大了。作家放棄了暴烈的自我毀滅式的反抗,而代之以成熟起來的「反諷」和「幻想」。於是,李民洙便騎著想像的破馬,開始了現代唐吉訶德的歷險。

以上介紹可以看出金英夏是個多麼豐富多彩的作家,他的想像力自由自在地穿梭於現實和夢幻之間,深刻而雋永地超越了現實,抵達了現在進行時態的神話的高度。希望讀者能夠從這位被譽為「韓國卡夫卡」的文壇怪傑身上,感受到別致的閱讀之樂。

◆本文為金英夏《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譯者序

薛舟
詩人,翻譯家,原名宋時珍。曾主編《韓國當代小說叢書》, 主要譯作有《大長今》、《火鳥》、《宮─野蠻王妃》、《朱蒙》、 《浪漫滿屋》、《風之畫師》及詩集多部。

徐麗紅
翻譯家,畢業於黑龍江大學,曾留學於韓國牧園大學,專職翻譯。 主要譯作有《大長今》、《火鳥》、《薯童謠》、《宮─野蠻王妃》 、《巴黎戀人》、《浪漫滿屋》、《風之畫師》及詩集多部。

 

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

作者: 金英夏
譯者:薛舟、徐麗紅
出版社:漫遊者文化
書籍介紹:

《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是金英夏最早享譽國際的成名作,其書名來自法國作家莎岡某次吸毒被捕後,對審查法官說的話:「只要不傷害到其他人,我相信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本書中所指的「破壞自己的權利」,就是自殺的權利,亦即自主決定自己的生命長度,而且只有行使這種權利的人,才能成為真正的人。作者用「個人有權利破壞自己身體」的激烈主張,以極端描寫死亡的方式,對國家、社會、父母所代表的威權提出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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