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當期聯文當月精選【當月精選】給我一個屬於我世界之外的東西:凝視伍佰的攝影

【當月精選】給我一個屬於我世界之外的東西:凝視伍佰的攝影

by 汪正翔

我曾經採訪過伍佰,那個時候我對於攝影仍然充滿了熱情。但是現在我幾乎不拍照了,大多數時候我使用現成的照片,或是我自己拍的、可是看起來一點都不好看的照片。而伍佰他仍然充滿熱情地出著他的攝影集。為什麼會這樣?

我想起一個往事,我媽以前是國中老師,有一次她沒收了一張學生的專輯,那就是一張伍佰的唱片。然後她問我,為什麼年輕人都喜歡聽這些?我那個時候以為我媽只是好奇,後來我才知道她希望我能夠跟上時代,或至少她覺得這很有趣。但是我要坦白說,我其實那時候沒有很喜歡那張CD,我是直到成為了中年人,我才開始聽伍佰。因此我有一個強烈的感覺,伍佰好像一直在那裡,愛不愛聽隨便你。

如今三十年過去了,那些聽伍佰的年輕人都和我一樣成為了中年人。聽伍佰不再是一件叛逆的事情,而是一種情懷。可是我就會想,那現在的國中老師沒收的會是誰的專輯?或許這個問題有點蠢,現在的年輕人應該都沒有CD了?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顯而易見:每一代年輕人都會有自己的偶像,然後不被那時候的大人所欣賞;然後這些年輕人又會逐漸成為無法欣賞年輕人的大人。我們清楚知道這個答案,以至於大多數專業的作家都不願意陷溺在這種感時傷懷的情緒。這種情緒通常只會出現在一些通俗小說與網路文章。對,我其實想說的就是那些不斷緬懷時代記憶的文章,一開始看都覺得很有共鳴,但是看了一陣子就覺得有點煩,好像一直嚼一片沒有味道的口香糖。

向心的歷程

相對而言,我更想看到有人可以跳出這個規律。確實人都會老,但是當人專注在自己想做的事情時,他就會獲得某種時間的豁免權,因為他的心智搭上了另一個時間軸。對我而言伍佰就像是這樣。他像是一個年輕攝影師一樣不停地拍照。他像是一個年輕攝影師一樣喜愛高對比質感、破舊的輪胎、充滿形式感的畫面與路邊的盆栽。這裡有兩個問題:為什麼開始攝影的人都會對這些充滿興趣?另一個問題是,為什麼他一直對這些充滿了興趣?

第一個問題的答案是,所有這些畫面其實不是攝影師自己想拍的,而是照片適合表現的。這其實是 John Szarkowski 的觀點。他在《The Photographer’s Eye》中提出,攝影有一個很奇怪的現象。學習攝影並不像學習繪畫,後者往往要掌握過往大師的風格,並長時間訓練某一種技術。可是攝影不是這樣。很多攝影師都沒有什麼藝術史的訓練,也沒有進入專門的攝影學校,他們學習的方式就是透過照片。

這裡說的不只是他們看見其他攝影師的照片,而是照片本身具有一些特質,這些特質會教會攝影師拍照。這些特質包括邊框、視角、細節、時間、對象等等。後來Szarkowski的學生Stephen Shore把這一套說法發揚光大。他寫了一本書《The Nature of Photographs》,裡面提出邊框、視角、細節、對焦、平面,作為攝影的基本語言。如今坊間大部分人談論的攝影語言,其實就是來自於這一對師徒所建立的系統。

這套攝影語言的特殊之處在於,它暗示攝影師「只要」掌握這些特質,就能拍出好照片。因為這是攝影本身的特性,而發揮一個媒材的特性,在現代藝術的語境中,幾乎等同於成為藝術的關鍵。這個說法在某一段時間成為區分藝術攝影與大眾攝影的判準:前者致力於研究攝影媒材的可能性,而後者則傾向用照片去連結某個真實存在的對象(即使他們也掌握了某種攝影語言)。

我們也可以用這個標準來看伍佰,你會發現他如此熱衷於攝影本身的特性。譬如拍攝斑馬線其實與照片的平面性有關(在照片之中事物的空間感會被壓縮,所以白線會被強調出來);拍攝樹叢則與照片的細節有關(照片中的細節會比人眼所見更被放大);拍攝特殊角度則與攝影視角的靈活性有關。某種程度上,伍佰是Szarkowski攝影理論的最佳註解:一個沒有接受過藝術攝影訓練的藝人,卻可以拍出高度展現攝影語言的照片,說明了攝影的一切都在攝影裡面。他說:「攝影的歷史不是一段旅程,而是一種成長。它的發展不是線性的,而是向心的。攝影與我們對它的理解,是從核心向外擴張;它滲入我們的意識,如同一個整體的有機體。攝影誕生時即已完整;它的歷史,在於我們逐步地發現它。」

因為我們需要看見

然而,這一套現代藝術的信念已經過去了。至少在藝術學校裡,已經沒有學生敢於宣稱藝術只是媒材本身。更多時候,藝術學校談論的是身分、權力、場所、語言、科學等等。這對於喜愛拍照的人來說是一個尷尬的時刻,因為我們只是對「攝影」感到興趣。這裡有一個需要澄清的地方:當一個人說只對「攝影」感興趣,他說的其實是前述那一套關注攝影語言的攝影。但是攝影還有其他部分,譬如那些藝術家(而非攝影家)拍的照片,只是它們往往不被認為是攝影。我們可以把前者稱為「攝影作為藝術」,後者稱為「藝術對攝影的使用」。

這裡就牽涉到第二個問題:為什麼伍佰與許多攝影創作者會一直關注攝影語言的攝影(攝影作為藝術)?就連我自己,很多時候仍然會為自己沒有「好好拍照」感到有點慚愧,即便我知道所謂的「好好拍照」,其實只是指拍出能夠發揮攝影語言的照片。我覺得其中一個原因在於,在台灣我們能學習的主要就是這一套攝影。所以不管你是藝人,還是藝術學校的學生,其實你所接觸到的「好照片」標準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另一個原因在於,我們學習攝影的起點就是這一套體系,因此它在我們心中佔據了一個特殊的位置。即便後來我們離開了這個體系,我們仍然對它充滿眷戀。這也是為什麼人們總是說「回到原點」、「回到攝影的起點」、「找回攝影的感動」。這其實沒有什麼不好。我們為什麼不能眷戀過去的攝影,就像我們眷戀某一個時代的音樂一樣?在這個意義上,聽伍佰的歌與看現代攝影其實有點類似:我們在其中看見的不僅僅是藝術,而是我們的人生。而這或許正是藝術難得可貴的地方——我們需要看見人生,不管人生是好是壞。因為只有看見人生,我們才能說:啊,人生就是這樣,就像一張照片,就像一首歌。

我想起伍佰的一個迷因:人們開玩笑說他現在開演唱會時甚至不用自己唱,只要唱前兩個字「你說」,台下就會開始接著大合唱。這其實是一件既溫馨又帶有觀念性的事情——誰說演唱會一定要是歌手在唱?同樣地,誰說攝影創作一定要是攝影師自己拍照?我的意思是,除了發揮獨特視角、決定邊框、調整對焦平面之外,攝影還有很多有趣的事情。但是當我們身在一個體系之中時,我們往往無法發現這件事。這時候,我期待有一個人像我媽一樣,丟給我一個屬於我世界之外的東西。

也許我們也不是為了理解新的事物。我們只是想要確定有一個人走在我們前面,這樣他就可以成為某種我們可以參照的座標。就像伍佰一樣,我們覺得伍佰總在那裡,即使我們的人生已經物換星移。但這裡有一個弔詭的事情,如果那個人總是在那裡,那他就不會與我們維持一個穩定的距離。相反的,他必須要不斷地移動。而拍照就像是伍佰的移動,或是你說流浪也行,他彷彿在說,我可以出走、我有一個自己關注的事情,我看見只有我可以看見的東西。沒有什麼比起這個更契合現代主義。

本篇配圖收錄於《伍佰・滑雪場》(尖端出版)。














歷年出版攝影書

007.01 《伍佰。風景。》,時報文化
2009.04 《伍佰。故事》,時報文化
2014.12 《伍佰・台北》,凱特文化
2016.08 《在城市的時間裡輕輕滴淌而下》,凱特文化
2020.11 《伍佰・滑雪場》,尖端出版

撰文|汪正翔
以拍照與寫稿維生,從事觀念藝術創作。

圖像提供|尖端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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